新京，关东军驻绥满地区旅团司令部。
深夜。
加藤浩二没有就寝。
他站在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指尖夹着刚刚送抵的几份战报，昏黄的台灯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等高线上。
“汤原县以东，李家窝棚据点遭袭，守军一个小队玉碎，铁路信号站被毁。”
“汤原县以北，双龙镇运输队遇伏，五辆卡车被焚，弹药损失不详。”
“汤原县以西，三道沟哨所被拔除，电话线被大面积剪断。”
战报来自不同方向，但都围绕着同一个圆心。
汤原县。
袭击者手法熟练，破坏精准，一击即走，明显是惯于游击的老手。
落款处。
情报来源判断一致。
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活动迹象。
“抗联第三路军？”
加藤低声咀嚼着这个番号。
这支部队在去年秋冬的残酷讨伐后，已沉寂许久，像冬眠的蛇缩进了深山。
此刻突然在汤原县四周同时撕咬，规模虽不大，但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加腾浩二走回办公桌。
将手中的几份战报，与侦察机拍摄的卧虎山战场惨状照片并排铺开。
一边是传统却有效的游击破袭，一边是难以理解的碾压式毁灭。
两者风格天差地别，却因汤原县这个地名产生了诡异的交集。
反常。
极度反常！
抗联现在生存很艰难，每一次出击都需慎之又慎。
他们居然不惜消耗宝贵的弹药与人力搞破袭战？
而且还如此密集、多点的主动破袭，绝非寻常骚扰。
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
加藤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看着桌面上的地图。
目光在卧虎山与汤原县外围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冰冷。
似乎只有这样才合乎逻辑。
牵制。
掩护。
东北抗联的这些破袭，不是为了攻城掠地，也不是为了杀伤。
他们就像一群恼人的马蜂。
目的是为了吸引注意，搅乱视线，拖住即将要进攻卧虎山的第117步兵联队，为山里那支神秘部队争取时间。
无论是转移、备战，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看来抗联早就获悉了自己要进攻卧虎山的情报。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
加藤眼中锐光一闪，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些许不安，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确认猎物价值后的灼热。
抗联不惜暴露残存力量也要掩护的对象，这足以证明，卧虎山里藏着的，绝非普通的抵抗武装。
很可能是拥有极高价值的技术人员、秘密电台、甚至是某种他无法想象但威胁巨大的神秘力量。
山田大队的离奇覆灭，此刻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必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或者毁灭它。
心念于此，加藤不再犹豫。
按响唤人铃，侍从官应声而入。
“给步兵第117联队大佐山口发电。”
加藤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涟漪。
“电文如下：”
“已判明汤原县外围骚扰系抗联残部所为，意在牵制。该部无关大局，自有其他部队肃清。你部唯一任务：按原定计划，全力进攻卧虎山。不必理会侧翼，不必顾忌补给线短暂威胁。集中所有火力与兵力，以最快速度突入卧虎山核心区域，查明并彻底摧毁敌隐匿力量。必要时，可不计代价。”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冷酷的一句：
“山中一切异常之物、之人，乃至任何可疑目标，均需控制或抹除。首要目标为获取，若无法获取，则确保其绝对毁灭。旅团部等待你的战果，勿负军誉。”
“哈依！”
侍从官记录完毕，快步离去。
加藤独自留在寂静的作战室。
窗外夜色浓重。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死死套住的卧虎山，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
与此同时。
莽莽山林，抗联第三支队临时营地。
油灯如豆。
昏暗的灯光下。王明贵手中拿着孙彪传回的字条看了又看。
纸条上字迹潦草。
是铅笔头在桦树皮内侧匆匆写就。
“见着了，人不多，只有80人。农人、猎户、绺子皆有。为首者叫唐龙，气度迥异。他们装备奇特，非我所知。唐龙言不愿弃山转移，恐累及周遭乡亲，遭敌报复。其志甚坚。117联队将至，我未经请示，擅自做主留下来与他们并肩作战，望领导批准。”
王明贵将桦树皮递给政委陈雷。
自己拿起旱烟锅，却没点，只是用力捏着。
参谋长王钧先开口，声音低沉。
“不过80人，竟然拖着一山老小，要硬扛一个甲种联队？”
他摇摇头。
“这不叫打仗，这叫作死！”
“这叫担当！”
陈雷打断他，目光没离开那几行字。
“他们不是不知道走，是不敢走。是怕鬼子找不到他们，就拿山下村屯出气。”
他抬起眼，油灯光在他镜片上反着光。
“孙彪说他气度迥异。能让咱们那眼高于顶的孙大个子用这个词的不多。足以证明这支队伍，骨头不一般。就凭这点人能够歼灭整编的山田大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王明贵终于把烟点着了。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王明贵的声音有些发沉。
“他们不撤，是把自己当成了乡亲们的挡箭牌。可这牌，太薄。一个联队砸下来，牌碎了，人也护不住。”
三人沉默。
远处山林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王钧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我们在外围打那些据点，原是想牵制、拖延，给他们创造转移时间。现在他们不走，我们这些动作就成了隔靴搔痒，牵动不了117联队。”
“但能伤他耳目，乱他部署。”
陈雷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卧虎山外围的几个点。
“他们不撤，我们就得变。原来的计划是调，现在得改成靠。”
王明贵抬眼，眸子里闪过了一道精光。
“你是说我们靠过去？”
“对！”
陈雷语气坚决。
“悄无声息地靠过去，潜到卧虎山外围。不暴露，不主动攻击117联队主力。如果山里的那支队伍真到了绝境，被鬼子咬住了尾巴，我们就是一支能突然从侧翼咬鬼子一口的奇兵。至少，可以帮他们撕开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