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蹲在粥棚边上，手里攥着炭笔，木板搁在膝头。
第二天的粥比昨天稀了些，但来的人多了。巷口排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靠着墙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子，眼窝全是青黑的。
沈伯渊站在粥锅后头掌勺，一勺一碗，分量不多不少。苏婉凝在旁边递碗，嘴角带着笑，见了老人多舀半勺，见了孩子添一块干粮。
沈棠没去帮忙，她的活儿在另一头。
“大叔，您从哪来的？家里还有几口人？”
蹲在她面前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高支棱着，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端着碗喝了两口，擦了擦嘴。
“北边石牛沟。就剩我一个了，老婆孩子去年冬天没熬过来。”
“石牛沟离漠河多远？”
“走路三天。要是不绕山道，两天也能到。”
沈棠在木板上记了一笔，又问。
“您出来的时候，村里还有多少人？”
汉子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了比。
“走的时候还有五十来户。但里正说上头下了令，要把人往山外头挪。说是安置，统一安置。”
沈棠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往哪挪？”
“山外夹道那个方向。里正说是府里派人来接，到了那边有房有地。”汉子苦笑了一声，“我没信，就自己往南跑了。信了的那些人，上了车就再没见回来。”
沈棠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木板上，递了块干粮过去。
“大叔，吃完了去柴棚歇着，有活干了喊您。”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叔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圈。
“姐，石牛沟往山外夹道，那条路我问过方如晦，走货的从来不走，说是路不通。”
沈棠把木板翻了一面。
“不通的路，官府却往那边送人。三哥，你觉得那些人真的是去安置的？”
沈叔文没答，目光沉到了底。
沈棠又接连问了四五个流民。
第二个是个跛脚的老头，从柳河村来的。他说村里半个月前来了一拨穿短靴的差役，挨家点人头，说是清查户籍。
“清查完了呢？”
老头缩着脖子，声音发抖。
“清查完了第二天，壮的就被拉走了。说是征夫修河堤，给饷银。”
“给了没有？”
“放屁。”老头啐了一口，“拉走的人里有我侄子，到现在连个信都没递回来。他婆娘抱着娃去找，差役说人已经编到工队里了，不许探。”
沈棠把炭笔在木板上划了一道重线。
征夫。清查户籍。不许探。
第三个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西边翻山来的。沈棠多看了她两眼，昨天记下“西边翻山”那条线里就有她。
“大姐，您翻山过来的？那条路可不好走。”
妇人怀里的小丫头把脸埋在她脖子里，不肯抬头。妇人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又哑又涩。
“不翻山出不来。村口让人堵了，说是安置，要统一登册。我男人让我带孩子先跑，他留下拖时间。”
“堵村口的是什么人？”
“穿皂衣的，跟镇上衙门的差役一个打扮。但说话不像咱本地口音，卷着舌头，像是府城来的。”
沈棠手指在木板上狠狠一划。
府城口音。堵村口。统一登册。
她抬头扫了一眼排队的流民，心里那本账已经翻了好几页。
石牛沟，往山外夹道送人。柳河村，征壮丁。西边的村子，堵村口登册。三个方向，三种手法，但指向同一件事。
赵彦博在清人。
沈叔文蹲到她身边，声音冷到了骨缝里。
“姐，征夫、安置、登册，三条线全是府衙的手笔。他把散在各村的人口往一处归拢，留壮丁，赶老弱。漠河这些天涌进来的流民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他筛出来的。”
沈棠攥着炭笔，指节泛白。
“他要的不是人，是地和丁口。壮丁抓去干活，老弱往外赶，空出来的村子和田地收归府衙。三哥，这是整理人丁充实府库的老路子，但吃相比孟庆福狠十倍。”
沈叔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孟庆福刮地皮，赵彦博刮人。”
沈棠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把木板递给沈伯渊，走到粥棚边上，端了碗水坐到矮凳上。
下午的时候，又有几个流民断断续续地来了。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引起了沈棠的注意。她穿得比别人齐整些，头上还扎了块干净的蓝布巾，手上的皮肤虽然粗糙，但指甲是剪过的，不像在地里刨食的人。
妇人喝完了粥，坐在墙根底下不走，眼睛一直往沈棠这边瞟。
沈棠等了一阵，端着碗走过去。
“大姐，喝完了还要不要再添一碗？”
妇人摇头，欲言又止。
“沈家丫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嫌我多嘴。”
“大姐您说。”
妇人把嗓门压到了最低。
“你家昨天收的那个铁蛋崽子，他是不是有个妹妹？”
沈棠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大姐认识？”
妇人左右看了看，把身子往前凑了半寸。
“认不得。但前几天我从柳河村出来的路上，碰见一户人家赶着牛车走，车上坐了个小丫头，四五岁模样，哭得嗓子都哑了。赶车的男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我听了个囫囵。”
“说了什么？”
“他说，‘这丫头是窑场那边带出来的，上头吩咐送到青石镇张家去，说是领养，实际多少银子的事儿’。”
沈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大姐，那户人家的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过了岔路口拐的那条小道。车上不只那一个丫头，还有两个更小的。”
沈棠把碗搁在地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面。
青石镇张家。领养。银子。
她站起来，走回院墙边上，沈幼安正蹲在槐树底下用弹弓打蚂蚱。
“六弟，过来。”
沈幼安一骨碌跑到跟前，眼珠子转得飞快。
“姐，什么事？”
沈棠蹲下来，嗓音压得只有他听得见。
“你去找方如晦，问他一件事。青石镇有没有一户姓张的人家，最近半个月收过孩子。”
沈幼安眨了眨眼。
“收孩子？”
“对。不是正经领养，是花银子从窑场那边买的。车上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沈幼安的表情变了，嘴唇抿紧了。
“姐，是铁蛋他妹妹？”
“可能是。你去的时候别声张，只问方如晦一个人。问完了直接回来，路上别跟任何人多嘴。”
沈幼安点了一下头，翻身上墙，两脚一蹬就没了影。
沈棠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
铁蛋坐在门槛上啃着半块干饼，两只手腕上裹着白布条，脸上还是蜡黄的，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些。他看见沈棠在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
沈棠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铁蛋，你妹妹身上有没有什么记号？胎记或者疤？”
铁蛋啃饼的动作停了。
“她左耳后头有一颗红痣，跟黄豆粒那么大。我娘生她的时候就有了。”
沈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拍了拍他的脑袋。
“吃完了去帮着劈柴，别闲着。”
铁蛋使劲点头，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回没掉眼泪，把饼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沈叔文靠在院门边上，手指在那本出货记录的封面上慢慢叩了两下。他看着沈棠走过来，声音低到了极限。
“姐，找人和收人，你打算同时干？”
沈棠停下脚步，杏眼里的光沉到了最深处。
“三哥，赵彦博在收人丁，有人在卖孩子。两条线挨着，说不准本来就是一条。咱们收留流民是明面上的事，找孩子是暗线。明面上站得住，暗线才能摸下去。”
沈叔文嘴角微沉。
“你知道这样一来，沈家的摊子会越铺越大。”
“大不怕，怕的是散。”沈棠转过身，目光穿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嗓音轻得像根绷到极限的弦，“三哥，赵彦博整人丁、清村子、征壮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底下的人，你们的命不值钱。咱们反过来做，让这些人知道自己还能被当人看，赵彦博的根基就松了。”
沈叔文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幼安翻墙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又紧又亮，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能倒出来。
他凑到沈棠耳边，声音压得发颤。
“姐，方如晦说了，青石镇张家确实有，开着个小杂货铺子，上个月一口气收了四个孩子，对外说是远房亲戚寄养。但方如晦的伙计去打听过，那四个孩子里，有一个左耳后头长着颗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