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文的目光沉了沉，没追问那个“从来没上过任何底册”的人是谁。
他了解沈棠，她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第二天一早，镇南棚户区那边果然出了动静。贺巡检又派了两个差役下来，这回不是拿册子问话，是直接领着人往各家院门口站。
沈幼安蹲在矮墙头上，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嚼。
“姐，来了四个人，两个差役带着两个穿短褐的，不是上回那拨。”
沈棠把手里的麻绳搁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辰时刚过，日头还没爬上墙头。
“他们从哪条路进的？”
“镇口正道，大摇大摆。”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院门走。沈伯渊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攥着那本假账册。
“棠棠，要不要关门？”
“不关。”沈棠推开院门，脚步迈出去半步，停在门槛上。
巷口那头已经能看见人影了。两个差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手里捏着竹牌，腰间挂着巡检衙门的木令。
沈棠没有往回缩，反而迎了上去。
她走到自家院墙拐角的位置站住，刚好卡在巷道最窄的地方。对面张槐家的婆娘正探着脖子往外看，旁边田丰家的老娘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差役走到跟前，低头看见一个圆脸小丫头挡在路中间，皱了皱眉。
“哪家的丫头？让开。”
沈棠没让，仰着脸，嗓音软软的。
“差爷，您是来查册的吧？我家大哥昨天刚把文书填好了，册子在灶台上搁着呢，您要看我去拿。”
差役愣了一下，还没开口，身后那个穿短褐的矮个子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沈棠肩头往院子里扫。
沈棠侧身挡了半步，不着痕迹。
“差爷，我娘说了，家里头有伤病的人，怕过了气不好，外人进院子不大方便。您要是查册，我把册子拿出来给您看，成不成？”
矮个子脚步顿住了。
张槐家的婆娘在对面接了一嘴，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可不是嘛，沈家那老爷子伤还没好透呢，前几天咳血我都听见了。这天还冷着，外头人进进出出的，万一过了风寒谁担待得起？”
田丰家的老娘拄着拐杖点了两下地面。
“就是这个理。查册归查册，人家有病人，进院子像什么话？”
差役脸色有点挂不住，扭头看了矮个子一眼。
矮个子眯着眼打量沈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沈棠没躲，笑眯眯地仰着头。
“差爷，要不这样，您在巷口等我一小会儿，我跑回去拿册子。您有什么要问的，咱们就在这儿说，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我们绝不敢说假话。”
她说“街坊邻居都看着”的时候，嗓音特意拔高了半分。
巷子两边的门板后头，陆续探出了好几颗脑袋。徐三娘抱着孩子站在墙根底下，杜小满趴在门槛上，连巷尾那个平时不出门的老裁缝都撩开了门帘。
矮个子的目光从那些脑袋上一一扫过，嘴角抽了一下。
差役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跟矮个子嘀咕了两句。
矮个子沉默了几息，手指在竹牌上敲了一下。
“行。把册子拿来，我在这儿看。”
沈棠转身就跑，步子碎得像真着急的小丫头。进了院门，沈伯渊已经把假账册和户籍文书准备好了。
她接过来，故意在门口绊了一下脚，册子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跑回巷口的时候还喘着气。
“差爷，给您，这是户籍，这是账册。”
矮个子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家近三个月出过什么货？”
沈棠掰着指头数。
“野菜干卖了十二斤，兔皮两张，换了点盐和糙米。差爷，我家真的穷，您看那账上月底还欠宋掌柜七文盐钱呢。”
她说“穷”的时候嗓音软下来，眼圈微微发红，像是真的委屈。
张槐家的婆娘又在对面帮腔了。
“可不是穷嘛！前些天她家煮粥都稀得能照人影，她五哥去山上采药回来还崴了脚，这日子过的……”
矮个子把账册合上，又翻了翻户籍。目光在“沈重山”三个字上停了两息。
“你爹是什么来头？”
沈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爹是流放来的，差爷底册上都有。之前打仗伤了身子，到了漠河一直养着，走路都费劲。”
“他在军中什么官？”
沈棠摇了摇头。
“我不大懂这些，只知道我爹当了好多年的兵。后来出了事，就被押到这儿来了。”
她说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差爷，是不是问完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烧灶呢。”
矮个子把册子递回来，手指没松。
“你家认不认识北山上一个猎户？年轻的，经常背弓下山。”
同样的问题，第二回问了。
沈棠歪着脑袋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算数题。
“北山那头？远着呢，我腿短走不到那边。差爷说的是不是打野鸡那个？我隔壁张婶说见过一回，但我没见过。”
张槐婆娘在对面配合得天衣无缝。
“对对对，我倒是远远瞧过一回，背影挺高，但我也不认得。山上头住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谁是谁。”
矮个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册子。
他没再问，转身往巷口走。另一个差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推张槐家的院门。
沈棠在后头开了口，嗓音还是软的，但里头的东西硬得像铁。
“差爷，我刚才说了，查册在巷口看就行，进院子不大方便。这规矩不是冲着您的，是对咱这条巷子所有人说的。街坊们家里头都有老有小，不兴外人乱翻。”
差役的手停在门板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门板后头同时发出了声音。
徐三娘抱着孩子往门口站了站。
“沈家丫头说得在理，查册就查册，翻院子算什么？”
田丰老娘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就是。我活了六十多年，查税的来过，查丁的来过，没见过推人家院门的。”
差役脸上挂不住了，手从门板上缩回去，快步跟上了前头的人。
四个人走出巷口的时候，沈棠看见矮个子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整条巷子里那些站在门口的人。
他的目光冷了半分，像在数人头。
沈幼安从矮墙上溜下来，声音压得发颤。
“姐，他们走了。但矮个子出巷口以后没往镇口走，拐去了衙门方向。”
沈棠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攥着册子，指节慢慢泛白。
沈叔文从院门后头走出来，声音比夜风还冷。
“他们没查到想查的东西。回去以后不会歇着。”
沈棠把册子递给沈伯渊，嗓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三哥，他问了两回猎户，问了一回我爹的官。猎户那头他摸不到实底，就会换个方向。”
沈叔文手指在袖口里攥成拳。
“换什么方向？”
沈棠转过身看着他，杏眼里的光暗了一层。
“他会去查爹当年的案卷。流放户的底册上只写了罪名和刑期，不写细节。但北宁府衙的旧档里，一定有一份通敌案的全卷。”
院墙外头传来最后一声脚步，远了。
沈棠的手指从册子封面上滑过，声音压到了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程度。
“三哥，赵彦博一旦翻了那份旧案，他看见的就不是一个穷流放户了。”
沈叔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棠抬起头，火苗般的光在她瞳孔底部跳了一跳。
“他会看见，我爹当年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姓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