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文把油布包重新塞进怀里，手指按着包皮边缘，指节泛白。
“灭口？”
沈棠没答他，目光盯着那个骑快马来的府衙信使。信使把火漆文书拍在衙门门板上，拽过缰绳翻身上马，头都没回就往南边跑了。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
张槐缩在人堆后头，脸色发灰，嘴唇直哆嗦。徐三娘抱着孩子，眼眶通红，脚步往后挪了两下。
沈伯渊走到沈棠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棠棠，府衙来了令，咱们再闹下去就是抗命。”
沈棠摇了摇头。
“大哥，咱们没闹。咱们只是问了几笔账，他自己答不上来。”
她转过身，看着衙门紧闭的大门。门闩从里头插着，门板上贴着的那封府衙令文还没干透，火漆印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三哥，你把今天县堂上的事，从头到尾写一份记录。谁说了什么话，几个人在场，差役倒戈的原话，孟庆福跑进去之前的反应，全写下来。”
沈叔文点了点头。
“写几份？”
“三份。一份藏矮墙底下，一份送陆爷爷那，一份留着。”
沈仲昂从人群里挤回来，额角冒汗，嗓门压得跟闷雷似的。
“姐，衙门后门开了，马捕头带着两个人从后头溜了，往南边去的。”
沈棠眼皮一跳。
往南。府城方向。
“去报信了。”沈叔文声音极淡。
沈棠没接话。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却从人缝里扫过衙门侧墙。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半截皂靴。
有人在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那半截皂靴的主人听见。
“大哥，咱们回去吧。账已经当着全镇人的面算清楚了，剩下的事，县令伯伯自己心里有数。”
沈伯渊带着人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沈棠忽然停住脚步。
“六弟。”
沈幼安从老槐树后头蹿出来。
“姐！”
“盯着衙门后门，看今天还有谁进去。”
沈幼安嘿嘿一笑，转身就跑，身影眨眼就没入了巷子。
回到院子，苏婉凝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捏白了。
“棠棠，怎么样了？”
沈棠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娘，孟庆福的账兜不住了。他跑了，缩在衙门里不敢出来。”
苏婉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很快皱起眉。
“那府衙来的那道令……”
“暂压候审。”沈伯渊走过来，把怀里的状纸取出来搁在灶台上，“表面上是不让查了，实际上是给孟庆福争时间。”
苏婉凝脸色沉了沉。
“能争多久？”
沈叔文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袖口里敲了两下。
“最多五天。府衙发令到漠河走快马要两天，回去再两天。中间这几天，孟庆福要么毁证据，要么跑。”
沈棠摇头。
“他跑不了。”
沈叔文看她。
沈棠走到院墙豁口边，往北边松林方向看了一眼。
“裴大哥盯着北山那条路，黑风寨那头走不脱。南边往府城的官道，马捕头刚跑过，路上全是眼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衙门里等上头的人来捞。”
沈伯渊沉声开口。
“那咱们等着？”
“不等。”沈棠转过身，“大哥，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张槐家、徐三娘家，还有那两个倒戈的差役家里。跟他们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沈棠嗓音很轻。
“告诉他们，今天在县衙门口说的话，府衙一定会来查。到时候别慌，说实话就行。实话比什么都硬。”
沈伯渊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午后，沈幼安跑回来了，鞋底全是泥。
“姐，衙门后门进了三拨人。第一拨是粮铺掌柜，待了半炷香就出来了，脸色铁青。第二拨是梁全，就是县衙那个主簿，抱着一摞账册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沈棠手指一紧。
“账册搬进去了？”
“搬进去了。第三拨最有意思。”沈幼安蹲在矮墙上，压着嗓子，“何九。那个地痞何九，从侧门溜进去，待了不到一盏茶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往北山方向跑的。”
沈叔文眼神一寒。
“他去通知黑风寨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袖袋里摸出那片白桦树皮，翻到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何九往北山去了。拦住。”
她把树皮搁在院墙豁口的石缝里。
不到半个时辰，树皮不见了。
天黑的时候，一片新的白桦树皮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上头只写了两个字。
“已截。”
沈叔文看完，把树皮烧了。
“姐，何九被截了，孟庆福和黑风寨的联络就断了。他现在是个孤子。”
沈棠蹲在灶台边，手指搓着麻绳，声音很轻。
“孤子才最危险。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要么咬人，要么疯。”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仲昂从外头跑进来，喘得厉害。
“姐，衙门开门了！孟庆福出来了，穿着便服，身边就带了一个长随。他在衙门口跪下了。”
沈棠猛地站起来。
“跪？跪谁？”
沈仲昂咽了口唾沫。
“不是跪人。他对着南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官帽摘了，搁在衙门台阶上。”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沈叔文先反应过来。
“他弃官了。”
沈棠手指攥着袖口，心跳极快。
弃官不是认输。弃官是在向上头表态，我扛不住了，你们赶紧动手。
“二哥。”
沈仲昂抹了把脸上的汗。
“盯着他。他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别靠太近，别被发现。”
沈仲昂转身就跑。
夜里，沈伯渊回来了。
“张槐和徐三娘都答应了，说到时候如实说。那两个差役也点了头，其中一个还主动交了一份手抄的粮仓出入记录。”
沈棠接过那份记录，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粮从哪出、往哪去、谁经手。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孟大人口谕，粮入恒通号库房，不入县仓”。
沈叔文看完，手指在纸边缘敲了一下。
“够了。县令这一层，铁证如山。”
沈棠把记录收好，抬起头。
“三哥，孟庆福今天弃官，是在给赵彦博递信号。他在说，我撑不住了，再不来捞我就全招了。”
沈叔文靠在墙根，声音极冷。
“所以赵彦博一定会派人来。”
“不只是派人。”沈棠走到院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南边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的官道上，隐约有灯笼的光在晃。
沈棠把门带上，转身看着沈叔文，嗓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三哥，赵彦博不会只派人来捞孟庆福。他会亲自来。因为孟庆福手里，还捏着恒通号的账。那笔账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倒的就不只是一个县令了。”
沈叔文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他来了，咱们怎么接？”
沈棠没答话，走到灶台边蹲下，手指在地上慢慢划了一条线。
线从“孟庆福”出发，穿过“恒通号”，指向“赵彦博”。
她在赵彦博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还没画完，院墙外头忽然传来沈仲昂的声音，急得像要裂开。
“姐！孟庆福的长随刚从南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的是北宁府知府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