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没睡着。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耳朵里，拔不掉。
“路上折损几个……不归小的管了。”
孙六的声音早就消了，可那股子阴恻恻的笑意还在夜风里打转。沈棠缩在母亲怀中，八岁的身体止不住地抖，脑子却转得飞快。
上头交代了。
哪个上头？
差役押送流放犯是公差，克扣粮水、拳打脚踢都算常规操作，但“折损几个不归小的管”这句话，分明是有人授过意。
沈家，不能全须全尾地到漠河。
风忽然大了。
天边翻涌的乌云像被人猛地扯开一道口子，碎雪粒子夹着冰碴子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起风了！都挤紧点！”沈伯渊压低声音，把弟妹们往背风的土坎下拢。
沈幼安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沈怀瑜脱了自己外衫盖在弟弟身上，手指冻得发紫。沈仲昂把身子横在最外面挡风，一声不吭，肩膀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苏婉凝抱紧沈棠，用体温焐着她，嘴唇已经冻得发乌。
沈棠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不能再等了。
趁风雪遮住视线，沈棠把脸埋进母亲衣襟，右手无声探入袖中，指尖触上玉镯。
意念一动，一小捧温热的泉水出现在掌心。
她没敢多取，只够湿透半块袖口。
另一只手摸到怀里藏着的一小块干饼，那是原主被抓前偷偷塞进夹衣的，硬得像石头，但泡了温水就能咽。
沈棠把湿透的袖口凑到沈幼安嘴边，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六哥……喝点水。”
沈幼安一愣，低头含住袖口，眼眶红了。
“哪来的水？”沈伯渊立刻警觉。
“衣裳……衣裳上的雪化了。”沈棠气若游丝地答，说完剧烈咳了两声。
这话经不起细想，但黑灯瞎火，风雪扑面，没人能看清她袖子到底湿没湿透。沈伯渊犹豫了一瞬，没再追问。
干饼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沈棠趁咳嗽的间隙，一块块塞给身边的弟弟。
沈幼安含着饼渣，鼻子一酸：“姐，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沈棠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母亲怀里。
她饿。饿得胃痉挛。但她不敢再取了。
差役就在二十步外。
雪越下越大。沈棠正计算着还能撑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地逼近。
“都他娘别睡了！起来！搜身！”孙六拎着火把，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一脸酒气，“老子听见动静了，你们是不是藏了东西？”
沈仲昂猛地站起来，被铁链拽得一个踉跄。
“坐下。”沈重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高，但稳得像钉在地里的桩子。
沈仲昂咬着牙，坐了回去。
苏婉凝把沈棠往身后一挡，站起身，迎着火把的光走上前。她身上还沾着白天被砸的臭鸡蛋渍，头发散乱，狼狈至极，但开口时语气平平稳稳。
“差爷，孩子们冷得受不住，刚才是小女咳嗽的动静。您要搜，先搜我。”
她主动伸出手，摊开空空的掌心。
孙六嗤笑一声，火把往前怼了怼：“沈夫人好大的派头，都成阶下囚了还端着架子。”
“不是端架子。”苏婉凝没退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我家老爷在镇北军二十年，手底下最差的兵卒，搜身前也知会一声。差爷比那些兵卒，总不至于差了规矩。”
这话软得像棉花，扎得像钉子。
孙六脸色变了变，火把在风里晃了两晃。他往苏婉凝身后瞟了一眼。
沈重山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铁链垂在地上，背靠土坎，连眼皮都没抬。但火光映出他肩背的轮廓，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差役里有个年轻的，扯了扯孙六袖子，小声嘟囔：“六哥，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能藏什么……”
“滚一边去。”孙六甩开他，但脚步到底没再往前。他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往回走，声音恶狠狠的，“明早卯时出发，走不动的就地扔！”
火把远了。
苏婉凝站在原地，直到光彻底消失，才慢慢弯下腰，扶着膝盖，无声地喘了好几口气。
她的手抖得厉害。
沈伯渊上前一步扶住母亲：“娘，您……”
“没事。”苏婉凝直起身，拢了拢鬓发，转头看向孩子们，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柔和，“都躺好，明天还要赶路。”
沈棠在黑暗中看着母亲的背影。
袖口的湿痕已经被风吹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松了口气，目光却在这时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队伍最末尾，靠着一棵枯树，蜷着一个瘦削的老者。
花白头发，灰布囚衣，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从京城出来到现在，这老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分粮的时候永远排最后，分到手的饼子还会掰一半给旁边的妇孺。
刚才孙六带人过来搜身，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反应。沈仲昂跳起来，苏婉凝主动迎上去，连最小的沈幼安都绷紧了身子。
唯独这老头，纹丝没动。
不是吓傻了。
沈棠看得清楚，火把逼近的那一刻，老头的眼皮微微一跳，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个手指收拢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种本能。
习惯了被搜身的人，不会有这个反应。
只有习惯了藏东西的人，才会在火光逼近时，第一反应是收拢手指。
沈棠默默记下了这张脸。
风雪嘶吼了大半夜，快到寅时才渐渐小了。沈家人挤在一起，靠体温硬熬过来。沈棠始终没睡实，半梦半醒间听到沈重山又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那声音里的腥甜味更重了。
天蒙蒙亮，差役踢着石头喊起来。
沈棠被苏婉凝抱起来，趴在母亲肩头，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宿营地，最后落在队尾那棵枯树下。
老头已经站起来了，佝偻着背，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跟在队伍最末尾，像一片枯叶。
沈幼安跑过来，踮脚摸了摸沈棠额头，惊喜地回头喊：“娘！姐姐额头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苏婉凝急忙探手试温，长长吐了口气，眼眶微红。
沈重山走过来，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沈棠乖巧地眨眨眼，嗓音软糯：“爹，我没事了。”
沈重山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掌心粗糙滚烫，像块烙铁。
可沈棠注意到，他收回手时，指尖微微痉挛了一下。
那只手，在发抖。
队伍重新上路。孙六骑在骡子上，回头扫了沈家人一眼，目光在沈重山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棠把这个笑看在眼里，手指悄悄攥紧了玉镯。
三千里流放路，才刚刚开始。
身后，那个灰扑扑的老头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沈重山的枪法，是跟裴老将军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