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抵到嘴边，金属柄上有一层薄凉。
采访区前排举着四五支录音笔，最前面那台机器的红灯隔着不到一臂，光点在他眼睫上抖。头顶两盏聚光灯斜着打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灰夹克站在第二排边上，手垂着，等着。
萧白握着话筒的手指收了一下。
“当时确有隐情。”
台下前排有人往前倾了倾，后排的跟着挪，地毯上闷响两下。快门声一炸。萧白没停。
“我手腕上的伤，不是训练受的。”
最后几个字落地，采访区里空了一拍。有人张着嘴，那个“什”字的音还没吐出来，闪光灯已经连成一片白。灰夹克往前抢半步，话筒举得更高：“那是什么伤？是谁弄的？能具体——”
“问完了。”
萧白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柄上留着他掌心的汗。他没再看台下，对着镜头方向鞠了个躬，腰弯下去时护腕底下的左手在袖口里绷了一下，直起来时脸上没别的表情。
主持人举着话筒喊了半句：“萧白选手，旧伤的事能不能再——”
隔离带外面已经乱了，场务的对讲机响个不停。萧白没回头，径直往侧幕底下走。
侧幕暗，光线从顶边灯漏下来半条，斜斜地落在地毯上。迟穗杵在那儿，怀里抱着数据平板，屏幕还亮着，是她刚才跑完的一页曲线。她没开口，等他走到跟前，伸手按了按他右手腕外侧的护腕。
萧白没躲。
“没事。”他说。
迟穗的手在他护腕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指节在平板边缘磕了一下。“灯那么亮，你脸都白了。”
“晃眼。”
“行，晃眼。”她把平板夹到腋下，跟上他的步子，“前台那边还剩什么流程？”
“跑完了。”
走到第二个拐角，侧边墙上一块转播屏还亮着，导播没切掉信号。萧白余光扫过去，画面上是后台机位拍的通道一角，郁嶂站在墙边，外套没穿，脸绷得发沉，眼睛正对镜头方向。
他没停脚。
迟穗也看见了，慢了半拍才跟上来，没提这茬。
第三个拐角尽头靠墙站着晏清和，一手插裤袋，一手夹着根没点的烟，滤嘴那头被他捻得发扁。他抬眼看见萧白过来，先把烟抽出来，塞回外套口袋。
手在萧白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回休息室。”晏清和说。
萧白点头。晏清和没跟着走，转身往通道另一头去了，脚步很快。
萧白推开休息室的门。屋里灯没开全，只有墙上一盏亮着。桌上摆着上半场剩下的矿泉水瓶，瓶身结了水珠，顺着瓶壁淌下来一圈印子。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从队服口袋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时通知已经堆了一屏。他划开。
热搜榜前三全是他。退役隐情。萧白首回应。旧伤真相。第二条后面顶着一个深红的“爆”字。
他往下滑了半屏，评论划过去没细看。划到微信图标那儿停了一下，点开。
置顶的对话框是砚秋，头像一片灰。最后一条消息发在四分钟前。
“老人说，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我们帮你说。”
底下还有一条，隔了不到半分钟。
“别回。等风头过。”
萧白看着这两行字，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迟穗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他桌上，一杯自己捏着，靠在墙边。“砚秋发的？”
“嗯。”
“那个老人到底是谁？”她把水杯换了个手，“湾水那边的人，你一直没提过名字。”
“不知道。”萧白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湾水那些老的，有几个三年前就在。只明白这么些。”
迟穗点了下头，没再问。视线落回平板上，指头敲了两下。
“热搜我看了。”她说，“评论两半。一边骂你两年前装死，一边替你说话。还有一批号节奏很齐，我标了。”
“多少？”
“先十九个。”她把平板搁在桌角，推过来半寸，“号段集中在同一个区，注册时间大多在三天前。”
萧白扫了一眼，那些头像大多是默认的灰影。他没多看。
他伸手去够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顿了一下，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才那句话，”迟穗声音低下来，“你本来可以不用说的。”
“说都说了。”
“萧白。”
他抬眼。
迟穗望着他，手在平板边缘捏出一道浅弯。“你今天话留了一半，把半个月亮挂网上了。剩下半个，别人自己去摸。你的手伤——”
“我知道。”
“那你还——”
“迟穗。”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响了一声，“我不留这半个，明天网上写的就是‘萧白默认除名传闻’。留了这半个，有人替我说话。”
迟穗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她低头在平板上敲了两下，没敲完又停住，抬头。
“行。那我盯着。谁往你手伤上送东西，我提前给你打招呼。”
萧白点了下头。
门外走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乱了一阵，又静了。迟穗起身去把门带严，回来顺手把窗帘扯上一半。
“晏教练刚才那脸色。”她坐回墙边，“他也不问，就把你往休息室一塞。”
“他知道我问不出什么。”
“那他知道多少？”
萧白没答，手指在手机侧边摩挲了一下。
迟穗看了他两秒，没再追。
“水喝完。”她说，“喝完我陪你去医务室那边冰一下手。今天这一场摊牌，明天你这手腕要是肿起来，我不听你再说没事。”
萧白应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还停在微信页面上。他按了一下侧键锁屏。
屏幕暗下去半秒，又亮起来。
一条短信弹在锁屏最上面。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空着，只有一行字。
萧白把那行字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迟穗察觉了：“怎么了？”
萧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没事。”他说，“垃圾短信。”
迟穗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