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叮嘱了孟进宝几句后，朱由校挥手让对方退下。
就在孟进宝马上就要离开殿门的时候，朱由校忽的提高嗓音道：“记住你是谁的人。”
“奴婢谨遵皇爷训诫。”
孟进宝再次跪地，对着朱由校叩首回道。
等孟进宝离开后，帷幔后的张皇后走出来，搀扶着朱由校从御座上站起，柔声道：“陛下即是信不过他，何不换一个人？”
朱由校在张皇后的搀扶下，走到御榻上坐下，轻声道：“朕又能信得过谁呢？”
“至少魏忠贤知道轻重。”
“知道他的一身荣辱皆在朕身。”
“朕已经夺了他的内操军提督，不宜再拿下天寿山内守备一职，不然，他魏忠贤就镇不住这京中的蝇营狗苟之辈了。”
“朕今日召见过孟进宝后，他该知道怎么做。”
张嫣现在还弄不清这些复杂的朝局，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慢慢躺倒榻上，朱由校看着张皇后明艳的面庞，笑问道：“宝珠可是已经开始调养身体了？”
闻言，张嫣的面色也变轻松了些许。
“那张景岳确实是医术高明，几副药下去，妾就觉得身体好了不少。”
“宫里的女医还从他那里学会了针灸、推拿之术，妾也是受益良多。”
朱由校伸出手，轻轻放在张皇后的小腹处，柔声道：“等你我调养好身体，宝珠当尽快为朕诞下龙子才是。”
似是提到了张嫣的伤心事，听到这话，张嫣的眼眶又有些泛红了。
“好了，莫哭。”
“等宝珠为朕诞下嫡长子……”
“对了，皇后定要将调养身体之事严格保密，除嘉乐殿内众人外，余者，任何人都不要让其知晓。”
似是想起了什么，朱由校忽的出言叮嘱道。
张嫣有些不解：“客……奉圣夫人已经离宫，想来……”
“宝珠以为上次小产之事，幕后之人当真是客氏？”
“你想想，除了你之外，我大明历代先皇后，有几人诞下皇子？”
“自武庙后，我大明就再没有嫡长子入继大统。”
“世庙三任皇后，皆无皇子。”
“穆庙的皇后亦是无子。”
“神庙之皇后，诞下长公主后，再无生育。”
“皇考就不说了。”
“到了朕这里，宝珠你又如孝端显皇后（万历的王皇后）般小产，身体受损，难以生育。”
张嫣听朱由校说完这些，已经愣了。
半晌后才有些不敢置信，且浑身发冷道：“陛……陛下，这……这是为何？”
“朕也不甚清楚。”
“但一位皇后无子是正常，两位皇后无子是巧合，但一连这么多位皇后无子……”
帝后二人尽皆陷入了沉默。
大约过了数息的功夫，朱由校才再次对张嫣道：“正是因为皇后无子，这才让大臣们有了拥立之功。”
“按太祖祖训，嫡长子必居储位。”
“若是皇后生下皇子，那就是无可争议的皇太子。”
“朝中衮衮诸公，与新君并无任何恩情可言。”
“但若不是嫡长子继位呢？”
“穆庙为何信重高拱、陈以勤，不就是当初此二人极力护其储位吗？”
“神庙亦如此，幼时，高拱私下勾联外藩，欲要应藩王继位，若神庙是嫡长，他安敢如此？”
“皇考和福王叔的国本之争，更是朝野蒸腾。”
“神庙曾数次向朝臣解释，之所以不立太子，是想等孝端显皇后诞下皇子。”
“后来朝廷无嫡子，神庙自当遵祖训，立长子，也就是皇考为储，这本就是应有之意。”
“但为何朝臣们纷纷在神庙提出立储之前，就先推举皇考？”
“所为的，不过就是拥立之功。”
“至朕，朝中又掀起所谓的移宫案来。”
“关于这件事，朕已经在《三朝要典》中说得很清楚了，康太妃是受牵连，乃东林诸臣欺迫先帝遗妃，为的就是做实他们拥立朕的功劳。”
“他们确实是成功了，无论是穆庙、神庙、皇考，还是朕，继位之初，都对他们感恩戴德。”
“但结果呢？”
朱由校说到这里，张嫣已经额冒冷汗，颤声道：“若……若妾也无子，不，是陛下无子的话，那他们就会拥立信王，信王……信王……”
“起初，五弟会无比信任他们。”
“但后期，新君就会发现，这些人全都是为了一己私利 ，全无国家。”
朱由校这句话不是妄言，他自己和后来的崇祯，就是顺着这条路走的。
自己是在天启四年后，不再信任那些大臣们，开始启用魏忠贤，允许魏忠贤招揽其余各党残留势力，以抗衡当时所谓众正盈朝的东林。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没有了东林的朝堂，虽无中兴之象，但至少不会再坏下去。
那自己的五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清这些人的呢？
对，是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建虏十万大军入关，兵临京城。
至此，朱由检终于看明白，他以前倚为肱骨的大臣们，并不值得信任。
崇祯四年后，自己的五弟还是走了自己的老路，提拔内臣，遏制外臣。
但一切都晚了，天灾越来越严重，建虏的实力与日俱增，东林的实力再次得到了扩张。
而能够与之抗衡的所谓阉党，早已被清扫一空。
面对这样的朝局，朱由校自觉做不到像自己五弟那般。
张嫣紧紧抓着朱由校的手，认真思量后，重重点头道：“妾记下了，若是无事的话，妾就陪陛下住在这嘉乐殿，哪里都不去。”
“直到……直到调养好身体。”
朱由校微微颔首：“当初武庙在西苑设豹房，倒也不是胡闹，相比宫里，西苑要清净的多。”
“高时明也是个忠心的，有他在，当无大碍。”
张嫣轻轻点头，又为朱由校掖了掖被角。
等朱由校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张嫣这才站起身，走出了寝殿。
看了眼守在门外的方正化，张嫣开口吩咐道：“方正化，传医官。”
“奴婢遵旨！”
方正化听后，转身寻到一名小火者，低声对其交代了几句。
须臾，一名女医便来到了嘉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