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由校的声音传出去，殿门应声而开，方正化躬身而入：“皇爷。”
“黄立极到了吗？”
“回皇爷，首辅已在偏殿候了小半个时辰。”
“宣。”
……
偏殿内，黄立极正襟危坐，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自打接到皇帝的旨意，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西苑。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皇帝先是命英国公张维贤入驻京营，又召见自己，还让信王、瑞王、惠王、桂王四位藩王入宫。
这一连串的安排，分明就是……
黄立极不敢再往下想。
“首辅，皇爷宣召。”
方正化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黄立极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寝殿走去。
寝殿内，朱由校依旧躺在榻上，面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
黄立极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沉，趋步上前，撩袍跪倒：“臣黄立极，参见陛下。”
“元辅来了。”
朱由校偏过头，看着他，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很平稳：“起来说话。”
“谢陛下。”
黄立极站起身，垂手躬立，目光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率先开口：“朕方才有些不适，现已无碍了。”
“元辅不必忧心。”
黄立极连忙道：“陛下圣寿无疆，定能逢凶化吉。”
朱由校轻轻摇头：“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朕今日召你来，也是以备万一，现在看来，列祖列宗现在还不想见朕。”
“你回去告诉那些人，朕现在还好好的。”
“让他们安心处理国事。”
黄立极忙是拱手应道：“臣……臣遵旨。”
朱由校放缓了语气：“元辅，你是内阁首辅大臣，朕信得过你。”
“这朝堂上下，朕能托付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黄立极闻言，眼眶微红，深深施礼：“臣……臣万死不敢辜负陛下圣恩！”
“起来吧。”
朱由校摆摆手，语气疲惫：“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多想。”
“朕还活着，这天就塌不了。”
“臣……告退。”
黄立极站起身，弓着身子缓缓退出寝殿。
待走到殿外，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站在廊下，黄立极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寝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去。
……
黄立极走后不久，方正化再次进来禀报：“皇爷，信王、瑞王、惠王、桂王四位殿下已到，在殿外候见。”
朱由校闭着眼睛道：“先让瑞王进来。”
“遵旨。”
片刻后，一名三十余岁，面容与朱由校有三分相似的男子趋步入殿。
来人正是神宗皇帝第五子，瑞王朱常浩。
“臣，瑞王常浩，参见皇帝陛下。”
朱由校看着对自己施礼的朱常浩，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王叔来了，免了吧。”
“最近这些日子，朝中屡屡有人上书，让朕命诸王就藩。”
“朕没有准，还下旨命诸王暂时留京。”
朱常浩直起身，回道：“臣已经接到朝廷的旨意，臣在京城住得甚好，并无就藩之意。”
朱由校轻轻点头：“王叔不怨朕就好，朝廷现在的情况，想必王叔也清楚，户部和内帑现在都拿不出银子来。”
“朕今日召五叔来，就是告诉五叔，暂时先在京城住着，不必多想。”
“待朝廷有了余钱，朕会放王叔离京就藩的。”
朱常浩连忙躬身：“臣不敢，臣……”
“好了。”
朱由校打断他，语气疲惫：“回去吧。”
“臣……告退。”
朱常浩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出了寝殿。
他是想尽快离京，前往封地汉中的，但皇帝大侄子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办？
接下来是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
两人与瑞王一样，都是神宗皇帝的儿子，朱由校的叔叔。
朱由校对他们的说辞大致相同，安心留在京城，不必多想，也不必担心。
两人都是战战兢兢地来，又战战兢兢地走。
待三位藩王都离开后，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才对方正化道：“宣信王。”
“遵旨。”
……
信王朱由检走进寝殿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日更加沉重。
他低着头，趋步至御榻前十步处，撩袍跪倒，声音依旧是那般恭敬：“臣弟信王由检，参见大兄皇帝陛下。”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朱由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开口道：“近前。”
朱由检依言起身，以小碎步挪至榻前，重新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等朱由校开口，便主动抬起头，看向躺在榻上的兄长。
看到朱由校灰败的脸色，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由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声问道：“五弟，这两日在做什么？”
朱由检连忙答道：“回陛下，臣一直在府中读书。”
“读什么书？”
“《资治通鉴》。”
朱由校微微点头：“读到哪里了？”
“回陛下，读到……读到唐纪，太宗贞观之治。”
“贞观之治……”
朱由校喃喃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朱由校语气平静道：“太宗皇帝曾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你能读《资治通鉴》，很好。”
朱由检垂首道：“臣愚钝，读得粗浅，许多地方尚不明其意。”
朱由校轻轻摇头：“不急，慢慢读。”
“读书明理，不是一日之功。”
“你今年……”
“十七了吧？”
“回陛下，臣过了腊月便将满十七。”
“腊月……”
朱由校喃喃道：“快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由检跪在那里，不知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朱由校开口道：“朕今日召你来，没有别的事。”
“就是告诉你，朕还好。”
“你在府中安心读书，待朕身体康健，再为你寻一处合适的封地。”
似是想到了什么，朱由校忽的又开口问道：“山东如何？泾简王的封地沂州。”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 但又旋即低头应道：“一切凭陛下做主。”
“朕再想想，你先回去。”
“臣……告退。”
朱由检站起身，躬身退出寝殿，然后快步离去。
幼时的兄友弟恭，并未给朱由检带来什么安全感，这个时候的他，只有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