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的夏天,天亮得早。
林森出门的时候不到六点,楼道里还安静得很,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传。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黑色短袖和深灰色运动短裤,换了双跑鞋,走到楼下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晨风里轻轻晃。他没有做拉伸就直接开始跑了——系统奖励过的身体不需要那么多热身,关节一活动开就能进入节奏。
从梧桐苑往东跑两公里,沿着一条种满樟树的街道一直到底,再拐进滨江公园。那条路他基本上从搬过来就开始跑了,路面上有几块地砖翘起边缘他都记得。刚开始跑的时候三公里就喘,现在十公里跑完心率都稳得很,像是身体正在慢慢地习惯一些新的东西,他发现系统奖励体能翻倍之后,他自己还可以通过锻炼来提升,每次运动都让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跑到滨江公园东门的时候大概六点半,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人沿着湖边慢跑,林森没停,直接跑到公园深处那片被树围起来的小空地。
那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地方。四周全是树,中间的草地被踩实了,地面平整,不会陷脚,周围也没有路灯和长椅,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路过,站了一会儿觉得这里安静,然后就变成了习惯。他站在空地中央,脚掌踩实地面,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沉了一下腰——八极拳的打法不讲花哨,动作短促紧凑,每一招的劲都是从脚下起的,通过腰、肩、肘、拳传递出去。系统给他的这套拳法是完整的,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角度、衔接方式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就像他生来就会一样。
第一式起的时候他的左脚向前跨了半步,右拳从腰侧推出,劲力在到达拳面的一瞬间收紧,然后松开。晨风穿过他肩侧的空气带起一点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一根线被轻轻拉直又松开。他没有停顿,第二式接上——转身、沉肘、劈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脚掌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树丛间传出去又弹回来。他的呼吸平稳,动作之间没有犹豫,每一招都像是在跟着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走——不是他自己在想下一步,而是身体在带着他走,像是他负责用脚踩住地面,而招式自己会沿着关节的弧度流向该去的地方。落叶被他扫起来又重新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但他觉得那些招式正在慢慢地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和走路一样自然而然。
他收势的时候正好有风从树顶穿过,头顶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晨光正好从树隙间漏下一线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他看了一眼手机,该回去了,转身走出了空地,沿着原路跑回去,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一些包子油条豆腐脑,回到楼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六楼的窗户还暗着,林淼应该还在睡。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了一些,拧开门把手的动作也放得很轻,把吃的放在餐桌上,先到洗手间冲了个澡,洗好澡回到餐厅,照例留出林淼的那份,就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
林森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看着自己微博粉丝又涨了不少,评论里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发新歌的,想着今天没事,等会可以再拍个视频,唱个什么歌呢。正想着呢,次卧的门打开了,林淼支着呆毛,睡眼朦胧的走了出来:“哥哥,你又晨跑去了啊?”
“嗯,快去洗脸刷牙,洗完来吃早饭了”
“好”
早饭之后,林淼主动揽下了收尾工作,林森则坐到阳台上,抱着他的吉他,前面立了一个录像设备,这次不是手机了,前两天林森在网上斥巨资买了一个运动相机。就是为了录歌发围脖。
今天在阳台可以看到窗外的云层不厚不薄,梧桐叶在微风中轻摆,光线偏柔,不是那种明晃晃的烈日,也不算阴,云层后面的天空格外的蓝。
林森在系统奖励货架中看到了一首想唱的歌,把运动相机打开,镜头对着自己打开了录像,没有自我介绍,直接拨动手中的吉他,吉他的旋律就像黑暗中划亮的一只火柴,林森眸子低垂,缓缓开口。
“走在风中 今天阳光 突然好温柔”
“天的温柔 地的温柔 像你抱着我”
“然后发现 你的改变 孤单的今后”
“如果冷 该怎么度过”
林森的声音进来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和伴奏保持在同一层,吉他在前奏的余韵里持续走着。
“天边风光 身边的我 都不在你眼中”
“你的眼中 藏着什么 我从来都不懂”
“没有关系 你的世界 就让你拥有”
“不打扰 是我的温柔”
第二段林森依旧唱的很轻,弹琴的手指没有变,还是那几个和弦,但他把扫弦的力度放软了一些,他不想让琴声盖过轻声询问一般的歌声。
唱到主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扫弦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个缺口,停住的时候,琴弦的余音还在空气里散着,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荡漾开的圆圈。他的拇指搭在琴颈背面,指腹贴着弦,没有移动,像是心里那个天平已经倾斜到了某个临界点,只差一个确认就能彻底翻过去。楼下传来一阵模糊的谈话声,远处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一阵细小的震动,穿过砖墙和空气,传到他的脚底。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让那些声音从意识表面滑过——像是他知道,他的耳朵此刻需要的只是一段安静的留白
然后他的右手动了。拇指向上抬起,四指并拢,自上而下扫过——从第六弦滑到第一弦,力度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重。他的左手也从开放和弦切换到封闭和弦,食指横按在第二品上。然后他开口了。
“不知道 不明了 不想要 为什么 我的心”
“明明是想靠近 却孤单到黎明”
“不知道 不明了 不想要 为什么 我的心”
“那爱情的绮丽 总是在孤单里”
“再把我的最好的爱给你”
“不知不觉 不情不愿 又到巷子口”
“我没有哭 也没有笑 因为这是梦”
“没有预兆 没有理由 你真的有说过”
“如果有 就让你自由”
林森没有选择继续唱下去,歌声在这里戛然而止,关掉运动相机后,林森简单剪切了一下,就发布在了自己的围脖账号上,配文:“今天天气真好,风也温柔。”
围脖发出去大约五分钟,林森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消息提醒已经跳到九十九加。他愣了一下,点开评论区的时候手指往下划的速度都快赶不上新评论弹出来的速度了。
点赞最高的一条是:【你终于出现了!我以为你退网了!!】
下面跟了一串:
【失踪人口回归!】
【好久不见啊啊啊】
【上次发视频还是上次,你知道多久了吗】
【失踪人口回归第二季开播了】
然后开始有人认真听歌了:
【这首歌……是新歌吗?我没听过】
【他前奏一响我就愣住了,这旋律好安静】
【又是一首新歌!!!这首歌叫什么呀?】
【副歌那个力度变化我人没了】
【他前面一直没看镜头,弹到副歌才抬了一下头,我们家森森还是那么帅啊】
乐迷开始扒编曲了:
【整首歌只用了一把木吉他,但层次感好强】
【前奏那几个音太绝了,像一个人慢慢走进光里】
【他重复‘我给你自由’那段的时候,扫弦力度是慢慢加重的,不是一直炸,是那种‘努力’之后终于‘算了’的感觉】
【这词写得太狠了,‘不打扰是我的温柔’——我就没听过这样的歌词】
叶初阳的粉丝悄悄摸过来了:
【我是从叶初阳那边过来的,听说他是《那么骄傲》的词曲作者?】
【《晴天》也是他写的吧?】
【他自己唱歌也这么好听?】
然后,开始有人把几件事连在一起想:
【《那么骄傲》是他写的,昨天叶初阳刚发了录音棚路透,他今天就发了这首新歌……巧合吗?】
【救命,我好想嗑cp,有没有人懂我】
【楼上的,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他写这首的时候是不是正在想某个人?】
【他就是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你们别过度解读】
林森刷了一会儿评论区,只把一条问歌名的评论置顶了,并回复:“歌名《温柔》”
回复之后就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到卧室把歌直接做出来发掉。
前世的好歌太多太多,林森根本不需要纠结发歌日期,无所谓歌曲排名,想发就发了,现在的生活他已经十分满足了,有亲人,有朋友,也有喜欢做的事,更有一副好身体,钱也够花,感觉好像没有什么特别要去追求的事,有人喜欢听他唱歌,他开心了就发一首。围脖也没有一直去维护,也没有找助理,工作上的事都是自己一个人。
在卧室一直工作到中午,终于把歌曲做好,在水果音乐上直接发布。到围脖里喊了一嗓子,就走出房间准备做午饭了,林淼正坐在客厅里吃着零食,看到林森从房间里出来,她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哥哥,你忙完啦?我好饿,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好啊,你想吃什么?”林森欣然应允。
“我想吃肉!!我刚才刷视频看到那种大块的牛排,我好想吃啊!”
林森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我们就去吃牛排,你在网上搜一下餐厅吧,我们直接开车过去。”
“好耶!”林淼开心的跳了起来。
林森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等林淼,林淼稍微打扮了一下,拿着手机递给林森:“哥哥,你看,这两家选哪个?”
林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一个是大学城边上的平价牛排,另一个是滨江路的稍微高档一点的,林森果断选择了这家叫‘初宴‘的西餐厅:“走吧,既然要吃肉,咱们就去吃点好的。”
初宴是滨江这两年起来的高端西餐厅,开在滨江路一段老洋房改的沿街铺面里,门面不大,但门口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铜质门把手擦得发亮,推门进去的时候能闻到牛排和黄油混合的焦香。林森没有预约,接待台问了一句,一个穿黑色衬衫的领班翻了翻预约本,把他们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林淼坐下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哥哥,这地方看着不便宜。”林森翻开菜单:“偶尔吃一次没事。”
点完单之后林森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开放式厨房里几个厨师正在明火炉前面操作,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正在往牛排上浇黄油,动作干净利落。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注意到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系着黑色长围裙的人正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走出来。他的身形很高,肩宽腰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步伐稳当,没有端盘子的那种小心翼翼,像是习惯了自己在这种环境里来去自如。他的头发比林森印象里短了很多,但五官轮廓还在——颧骨高,眉骨深,侧脸线条利落,像是这些年没怎么变,只是瘦了一些。
林森多看了两秒才确认:“……何远?”
那个人端着托盘走过桌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先从林森脸上移到旁边的林淼身上,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然后才重新看向林森:“林森。好久不见。”
他笑了一下,视线又落回林淼身上,带着一点犹豫,“这是……”
“你没看错,这是淼淼”林森开口道。
“淼淼?都这么大了!”何远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淼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显然不认识他。
林森替她接话:“嗯,来滨江上大学了。你在这边工作?”
“嗯。做了一年多了。”何远把托盘换了一只手端着,“以前在后厨切配,今年转到前厅了。你们先吃,忙完了再聊。”他朝林淼又笑了一下,然后端着托盘往另一桌走了。他走路的姿态比记忆里更稳了,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含着了。
林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认识的?”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住隔壁。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他爸很早就去世了,印象里他妈妈身体也不怎么好,高中毕业他们家就搬走了,当时他没有手机,也没有联系方式。”
林淼想了一下:“完全不记得了。”
“正常。那时候你才四五岁。”
那顿饭林森吃得不太多,林淼看出了他的走神,没有多问。何远换班之后走过来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林森问起他母亲的近况。何远说前几天查出来有问题要做手术,钱还没有完全凑够。他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店里的工资一个月一万出头,能攒下来的不多。不过也还行吧,我在想办法。”
林森没有接话。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你现在的号码给我一个,高中毕业你就搬家了,我都找不到你。”
何远报了一遍,林森记下来,锁了屏:“我这两天联系你。”何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像是已经猜到林森要说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好。”他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自然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转身走回厨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