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书发出之后，魏叔玉便在扬州一边暗查市舶，一边静候朝廷回音。
他心里着急。他知道长安与扬州往返数千里，即便驿马飞递也需要时日，唯有按下焦急，耐着性子等。
这些日子，他除了暗查市舶，便常在驿中把手里的线索反复推敲，生怕错过什么，也生怕操之过急，惊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这日他正在驿中整理连日查访所得，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驿吏笑着奔进来，手里高高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文匣。
“御史，朝廷的急递到了，是长安驿路昼夜兼程专门送来的。”
魏叔玉心头蓦地一喜，连忙接过。他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到了。
他屏退左右，小心翼翼打开文匣。那里面果然是苏亶一案当年的原卷宗，一份不少，还附着一封御史台同僚的回信。
他先拆开那封御史台同僚的回信，是成玄亲笔。
信上说，他接了奏书当即面圣，天子看罢沉吟良久，当面准了调卷。
只是调卷之时，档房那边多方推诿，有人似不愿这旧档轻易出京，好在天子亲口点了头，才如数调出。
信末，成玄还提了一句，说近日长孙司徒府似有动静，让他在江南多加小心。
又说，既然天子准了，便放开手脚去查，朝中有他们周旋。
魏叔玉看罢，心里又沉了几分。他知道这案子果然触着了人的痛处。
他这才郑重地将那卷宗在案上铺开，就着窗外透进的日光，一页一页翻阅。
那旧纸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指尖一翻便簌簌掉灰。
那是贞观八年定下的铁案。卷宗里有案由、有账册、有供状、有画押，有人证、物证。
条条款款都指向一个结论——将作监主簿苏亶监守自盗，漕粮五百石，罪证确凿。
表面看来，这案子办得铁证如山，无懈可击，难怪十年来翻不了身。
可魏叔玉是何等人，他这一双眼查过的账，比这卷宗里写的还要精。
他深吸一口气，静下心神，要从这铁案里把那些被人精心掩下的破绽一一挑出来。
他先看那册定罪的账。
他将那几页记载漕粮出入的账册凑到日光底下，斜目细看，很快便在一处数字上停住了。
那记载粮数的地方，纸面隐隐有毛边，仿佛被人用薄刃轻轻刮过。
那上头重新写就的墨迹与原本墨色新旧不一，笔力也略浮。
——这是第一处破绽。
原来这账上的数目是被人刮改过的。他们先是涂改了真实出入的粮数，又把那亏空的数目做到苏亶名下。
这便是那五百石罪状的由来。
魏叔玉心头冷笑。他当年便疑惑，一个老主簿如何会在自己经手的账上留下如此拙劣的把柄。
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他写的。
他甚至能想见当年那个老主簿，捧着别人替他写就的罪名，是怎样有口难言。
他继续翻，看向那纸苏亶亲笔画押的供状。
他将那画押反复端详，又取出手边留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他在长安时从苏府旧物里见过的苏亶生前亲笔字迹，他当时留心，暗摹了几个。
两相一比，那破绽便露了。
苏亶写那押字，末笔总有一个回锋向里勾的习惯。这是他多年执笔养成的骨头，极难摹仿。
而供状上那个押字形似之极，却独独在这一勾上弱了力道，露了马脚。
——这是第二处破绽。
这供状上的画押是人摹仿的，苏亶根本没有在这张认罪的供状上画过押。
魏叔玉看到此处，心头已经明亮，却没有停，要把这最后一处也找出来。
他拿起那供状，看向落款的日子和卷宗里记载的时日，又拈起那纸张对着光细辨。
他很快便品出不对。那供状落款是案发后第三日，可卷宗里苏亶被看押下狱是案发当夜。
一个人被下了大狱严刑审问，他的亲笔供状纸墨却反而比案发初时那些文书还要新些，那指印按下的力道也虚。
更要紧的是，那供状上所供的藏粮去处，与他在扬州查到的实情南辕北辙，那纯是人编好了硬塞进他口里的。
——这是第三处破绽。
这供状是事后炮制的，是严刑之下被人握着手按的押，他一个字也未必认过。
三处破绽一一挑明，魏叔玉再也按捺不住。
他望着满案那些被他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纸页，胸中那口气猛地涌上。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只拍得那纸页、茶盏都跳了一跳。
“好一个铁证如山。”
他抬眼望着那卷宗，仿佛望着十年前那个含冤莫白的老主簿，一字一句咬牙开口，那声音掷地有声。
“苏先生，你是冤的。”
——这案是人精心炮制的大冤案。刮账、摹押、假供，三桩所谓铁证，处处是伪。
他一世清白，却被奸人如此糟蹋，连累妻儿，半世受苦。
魏叔玉站起身，在屋中踱步，心头激荡。他既怒那奸人的毒手，也喜这沉冤终于有了昭雪的凭据。
他停住脚步，望着案上卷宗，慢慢握紧了拳。
他将吕方叫来，把那几处破绽指给他看，交代道。
“吕方，你去替我办一桩事。你寻个懂纸墨的老书吏，让他看看这账上刮改的手法是用什么器刃、又是何时改的，我要一个能写进公文的准话。”
“再去找个会辨字押的师爷，让他当着你的面，把这摹押的破绽写下画押。这都是将来翻案要用的实据，断不能只凭我一张嘴。”
吕方郑重点头，小心捧着那些纸页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案朱笔，脚步比来时更沉了几分。
魏叔玉知道，查案翻案讲究人证、物证。他纵然一眼看破，也要把它们做成板上钉钉、经得起推敲的铁案。
他知道这三处破绽便是翻案的钥匙。他要把它们坐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年那桩铁案是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他研墨铺纸，要先写一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
他落笔之前，在心里将那称谓斟酌再三。他没有写什么私情，只以查案为由。
他将那三处破绽简明写明，末了添了一句。
“令尊清白，叔玉必当竭力。以雪天日；重开在即，望勿忧苦。”
他将信看了又看，这才封口。他知道这短短一句，或许能稍慰那千里之外人多年的苦。
他想象苏婉拆信时的模样，那一向沉静的人，不知会不会红了眼眶。
窗外日光一点点斜过案角，那堆旧卷宗被照得发亮。
烛火渐燃，窗外日影西斜。魏叔玉执笔的手稳而有力，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了重重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