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五十块钱买一间塌顶房
“分家。”
王向南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回去，眼角的皮抽了抽。
“你以为我不想，我做梦都想跟我娘单独立户，自己起灶。”
“老太太不松口。”
“她说这十来年我们娘儿俩吃的用的，都是王家出的，得先吐出来。”
“我爹走了两年，这两年挣的工分，全捏在她手里。”
“屋里的东西也搬空了，锅碗瓢盆一个不剩，连门帘都扯走。”
“眼下吃饭那两只碗，是我拿河泥捏的，烧了三回才成形。”
王向南把袖子往上一撸，小臂上那道青印还没退下去。
谭映雄的眉头动了一下，手里的本子转了半圈，笔尖按在纸上。
“村长那儿你没去说，公社也没跑过？”
“怎么没去，跑得腿都细了一圈，鞋底磨穿一双。”
“妇联也去了两趟，人家把我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套话。”
“村长是她侄子，进了那道门，话就成了我们家的不是。”
“妇联那位，是村长媳妇的娘家妹子，一屋子都是一家人。”
“话递到公社，公社把纸一压，转手推给村长去办。”
“一圈子都沾着亲，我们娘儿俩插不进嘴。”
“我还能往哪儿去，总不能吊死在他家门框上。”
他说到这儿停了，脚底在土上蹭出一道沟。
王向南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土里，砸出几个小坑，土色都深了。
谭映雄从兜里摸出五张票子，压在他手心里，纸还是硬的。
“五十块。”
“村里没人要的房，买一间，先搬出来住，饭自己做。”
“那房子……人家肯卖给我？”
早些年兵荒马乱，村里空下好几套院子，如今都归了公。
房顶塌了半边，架子还立着，找几捆草补一补能住人。
那院子空了一年多，门前的草长到膝盖高，夜里没人敢进。
村里定过规矩，谁掏钱谁拿，旁人一堆嘴也插不上。
画图那阵，他从坡上望见过一间，土墙还算齐整，门朝南。
瓦掉了大半，房梁没往下沉，门框歪得不算厉害。
院子后头还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打上来的水还甜。
谭映雄心里盘的是另一本账。
大领导一到，王向南这孩子准得被带走，一天也留不住。
他娘走不走，眼下谁也说不准，问也问不得。
先买下来，那头不肯走，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就算娘儿俩一块儿走了，这院子也不亏，往后有个退路。
他回来给养父上坟，总得有个屋坐一坐，喝口热水。
大领导一认亲，村里谁都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到了那时候，这院子没人敢伸手，谁碰谁挨一顿骂。
这点钱他不在乎，兜里还有别的票子，压着都想不起来。
王向南盯着那几张票子，手没往前伸，指甲抠着裤缝上的线。
票子在他手心里压出一道弯，边角卷了起来。
报信的老大妈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簸箕歪在膝头。
“还不快给恩人磕个头，愣在那儿干什么。”
“有了自个儿的门，你跟你娘单独立户，谁也磋磨不着。”
老大妈在旁边急得跺脚，鞋底把土跺实了。
王向南站着没动，脚在原地挪了挪，鞋头对着院门。
今天头一回吃饱，转眼又要给他一间房。
这份情太重，他拿什么还，拿什么抵。
“我……”
“先别推。”
“算我借你的，往后挣了慢慢还。”
“我还不起。”
“十几二十年，一点一点还，总能还上，不差这几年。”
“我不缺钱，也不催你，先有个屋顶挡雨要紧。”
王向南的嘴张了张，没找出话来，喉咙里发干。
他到底把票子攥在手里，指头压得发白，汗把纸边浸软。
谭映雄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实。
两个人往王家走，老大妈在后头喊了两句什么，风把话带走了。
大门关得死紧，门环上挂着一把锈锁，锁鼻还是歪的。
老太太坐在院里剥豆子，等着那孩子跪下来求她。
“老大，门口瞅一眼去。”
“那野猴子和那贱人，怎么忽然没动静了。”
老大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回头跑进来，鞋底一路响。
“妈，外头没人。”
“没人？”
“又去他兄弟那儿告状了。”
“村长是我侄子，告有什么用，纸也不给他写一张。”
“在家等着，人总要回来，回来我再收拾他。”
村长家的院子很敞，谭映雄带着母子俩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墙上一片黑影。
张桂栀跟在后头，鞋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村长一看就明白这趟是为什么来的，先把话堵在前头。
“向南，这事我清楚。”
“你回去跟你奶奶说两句软话，低个头，也就过去了。”
王向南立在谭映雄背后，一声不出，眼皮垂着看地。
“王村长，这孩子的事我今天听了半晌。”
“村头那间空房，我想买下来给他，钱我出。”
“助人为乐嘛，乡里乡亲的，不能看着孩子睡草窠。”
五十块钱拍在桌上，一张张捻开，纸边还带着折痕。
村长的手指在票子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脑子转不过来。
给野猴子买房，这钱花得没道理，图个什么。
二十出头的街道办副主任，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能在公社挂上号的，后头都有人站着。
这一手是做给人看的，回头往上一报，功劳落他头上。
村长的眼珠往下转，落在桌上那几张票子上。
“野猴子，你这回可碰上贵人了。”
王向南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
娘让人泼了一身粪，做儿子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他的手在身后攥成拳，指节一节一节发白。
村长也不多问，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火头亮了又暗。
如今不是旧社会，逼急了他往公社跑，闹起来是麻烦。
闹到上头，公社那几张脸也不好看，谁都不愿意。
村长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火星落地就灭。
“文书能不能现在就写，我在这儿等着。”
“他们娘儿俩今晚还没地方睡，铺一地的草也行。”
“屋里那些东西，也麻烦村里帮着拿出来。”
“我去说，老太太指定不给，还得村里出面。”
屋里静了一刻，只剩院里几只鸡在刨土，爪子挠着地。
谭映雄脸上那点笑没动，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村长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来。
那几张票子被他捻开，又合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敲到第三下，他抬眼看了谭映雄一眼，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