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晓一就醒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两个半个名字。
灯要满了。这两个名字补不上，灯就点不齐。灯点不齐，交接就缺一块。
别人可以慢慢想，这两个，得先办。
所以天一亮，他就先把姓沈的男人叫了过来。
你说你只记得姓。
男人说，姓沈。
名字呢？
忘了。
什么时候忘的？
男人想了一会儿。
忘了多少年了。他说，只记得，原来我叫三个字。
三个字，现在剩一个？
剩一个。男人说，
晓一在纸上写下，后面留了两个空格。
你听见有人叫过你吗？晓一问。
叫过。男人说，很多年前，有人喊我的全名。我应了一声。应完，就觉得心里少了一块。后来，就忘了最后一个字。
那是什么时候？晓一问。
记不清了。男人说，我只记得，那天下着雨。我在一个渡口等船。有人隔着雨，喊了我一声。
喊的什么？
我的全名。三个字。男人说，我回头应了。应完，雨就停了。可我心里，像被那声喊，挖走了一块。
挖走的是哪个字？
不知道。男人说，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叫不全自己的名字了。
再后来呢？
又有人喊。男人说，我又应了。又少一块。中间那个字也没了。
晓一没说话。
现在，男人说，谁喊我，我都应。可应完，还是一个。补不上了。
晓一盯着纸上的和那两个空格。
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停。
那东西收人，不是一口吃个干净。
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收。
叫一声，人应一声，就收走一个字。
收到最后，字没了，人也没了。
这个姓沈的男人，已经被收了两个字。再收一个，他就没了。
晓一看着纸上的。
一个字，孤零零地蹲在那儿，像个丢了伴的人。
他想给这个字，找个伴。
可他知道，这个伴，得那东西点头，才回得来。
晓一转头，看那个抠指甲的年轻后生。
你呢？晓一问。
年轻后生抬起头。
晓一早就注意到他这双手了。
十根手指，十片指甲，没有一片是好的。有的劈了，有的翻起来，有的已经没了，只剩指甲根上一道白。
他拿指甲掐自己，也拿指甲抠掌心。抠出血，他就用袖子擦。
小高说，这个人，一怕，就抠手。手抠烂了，也不知道疼。
我……他张了张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姓也不记得？
不记得。后生说，我只知道，我原来是有名字的。后来，一点点，都没了。
现在，你怎么称呼自己？
后生把手从嘴里拿出来。
他的手，一直放在嘴边，指甲已经被抠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红肉。
没称呼。他说，别人叫我，我就过去。他们喊，我以为是喊我。
晓一看着他。
你的名字，被人收干净了。晓一说。
后生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知道，收我名字的，是什么时候，什么模样。
晓一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〇〇。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〇〇是什么吗？晓一问。
后生摇头。
是空。晓一说，你的名字，被收得干干净净，一个字的影儿都没剩。册子上，只能给你记两个圈。
那我算什么人？
候件。晓一说，有件，没名字。等着人经手。
后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放心。晓一说，候件，不是死路。候件，是等人来补。
补什么？
补名字。
一个姓沈，只剩一个姓。
一个，连姓都没了，只剩两个空圈。
这两个人，是三百个人里，最难的两个。
也是，最像的两个。
晓一抬头，看李长河。
他们的名字，补得回来吗？他问。
李长河一直靠在城墙上，没说话。
补得回来。他说。
怎么补？
去那东西的册子上，把收走的字，对回来。
晓一没说话。
它收一个字，记一笔。李长河说，你的册子上少一个字，它的册子上多一个字。两本册子，加起来，才是一整本。
所以，要对账。
要对账。李长河说，交接的时候，它念一个字，你写一个字。写对了，字就回来。写错了，字就留下。
晓一提笔，在后面，试着补了一个字。
笔尖落下，墨迹还没干透，那个字就淡了。
淡到最后，纸上又只剩一个。
他再补。
还是淡。
补上去的字，像落在雪上的炭，一会儿就冷了，散了。
李长河在旁边看着。
补不上。他说。
我知道。
它收走的字，只有它念出来，才写得上去。
晓一捏着笔，没说话。
晓一慢慢转过身，看那两个人。
姓沈的男人，还站在雪地里，搓着手。
年轻后生，还在抠指甲。
快了。晓一说。
什么快了？姓沈的男人问。
交接。晓一说，交接的时候，我把你们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要回来。
两个人没说话。
可晓一看见，那年轻后生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后生问。
真的。
那我……还能叫回原来的名字？
晓一说，只要它念出来，我就能写回去。
后生没说话。
他慢慢把两只手，从嘴边放下来。
放下来的时候，那十根指甲，还带着血。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候件也能补？
他说能。
候件补了名字，算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那个被叫守夜的站出来，说：
算什么？算个人呗。
他说完，冲那个抠指甲的后生，点了点头。
后生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一点。
天，又暗了一分。
晓一抬头，看城墙上那一片灯。
灯，快满了。
只剩最后几十盏。
而最后几十盏里，就包括这两个半个名字。
他知道，交接之前，他必须把这两个名字补上。
可他也知道，补这两个名字，就得先跟那东西，对上账。
天黑了。
城墙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它没有再绕城。
它停在城门外，正对着那扇半掩的门。
晓一站在门槛里，听。
门外的雪，被什么踩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等他，开口。
晓一没有开口。
他往门后，退了半步。
那东西，就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板，等着他先说话。
他知道，谁先开口，谁就先交了底。
他不能开口。
可他也知道，这扇门，挡不住那东西多久。
它要是想进来，早就进来了。
它没进来，是因为它在等。
等灯满。
等交接。
等晓一，自己走出去。
这一夜，晓一没有睡。
他坐在门槛上，把册子摊开，把三百个名字，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
数到，停一下。
数到，停一下。
数到最后，灯满三百盏，还差三十七盏。
三十七。
这个数字，他认得。
三十七轮。
三十七个人。
第三十七位。
他盯着那个三十七，看了很久。
天，快亮了。
天亮透以后，他把小高叫过来。
今天，把城里能动的灯位，都清一清。他说。
清什么？
死人的灯位。晓一说，销了，腾出来。
小高愣了一下。
那不是……要惹城里的人？
惹就惹。晓一说，灯位不够，就点不满三百。点不满，交接就没法做。
小高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去了。
晓一站在门槛上，看小高走远。
城里的门，还都关着。
可他知道，今天，这些门，都会开。
清死人灯位，城里的六百口人，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