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散了，天彻底黑透。
晓一没去鼓楼。他在城门里铺了张草垫，靠着门框坐下。册子摊在腿上，笔插在怀里。
城外，三百个人也没睡。昨天夜里丢了三个，谁也不敢合眼。
有人把火堆拨亮，一群人围成一圈坐着，背靠着背，脸朝外。
前半夜，安静得吓人。雪不下了，风也没有，连火里的柴都不响。
晓一睁着眼，听。
他听见火堆边，有人在低声念名字。
念自己的，念别人的。念错了，旁边的人就纠正。
你叫张全，不叫张春。
这些人，用一晚上的时间，把白天喊过的名字，在嘴里又过了一遍。像怕睡一觉，就把它们忘了。
吴秀兰又提了一桶水来。
她挨个看那些念名字的人，像看自己记了十九年的名字，一个个被人念出来。
能念，就是活着的。她说，念着念着，就记住了。
后半夜，有人喊了一声。
老七。
声音不是从人群里出来的。是从城墙外面，从雪地深处，从黑得看不见的地方。
老七在火堆边，猛地坐直了。
他睁着眼，眼珠子却是散的。
老七。那声音又叫了一遍。
老七站了起来，两条腿不听使唤，一步步往城外走。
二牛一个箭步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老七！二牛喊，看着我，我在这儿！
老七没看他。老七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城外，脚已经迈了出去。
二牛急了，抬手照着老七的脸就是一下。
啪。
老七的眼神回来了。
我……他喘着气，我听见有人叫我。
别应。二牛说，看着人再应。
老七点点头，坐回火堆边。
可那声音没有停。
老七。
又来了。
这回老七没有站起来。他死死抓着二牛的手，指节都白了。
老七。那声音近了，像贴着城墙在喊。
二牛把老七按在雪地里，脸对着脸。
我在这儿。二牛说，你看着我。我喊你，你才应。
老七。墙外的声音又喊。
二牛也喊：老七！
两声撞在一起。
老七浑身抖了一下，分不清哪一声是谁喊的。
墙上的灯，忽明忽灭。
晓一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槛上，对着墙外喊：
老七！
这一声又大又稳。
墙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了。
老七终于听清了。
他应了。
应的是晓一那一声。
灯，稳住了。
二牛瘫在雪地里，嗓子已经哑了。
我喊不动了。他说。
喊不动，就教别人喊。晓一说。
他走到人群中间。
老七叫什么？
没人应。
你们天天一个锅里吃饭，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晓一说，二牛一个人记得，他今天就差点没。一个人的名字，不能让一个人记。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我……我记着。
喊出来。
老七。
大点声。
老七！
那人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喊。
老七！老七！
一个接一个，都喊起来了。
老七！
老七！
墙外的声音，再没响起来。
晓一站在人群边上，看他们喊。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就着火光，在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
他不知道那一笔算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现在比刚才重了一点。
李长河把烟拿下来，说：
它现在只叫它见过的名字。
见过的？
灯亮的，它都记下了。李长河说，你点一盏，它记一个。你点得越快，它认得越多。
晓一没说话。
今晚是它头一回收名字。李长河说，它还在学。等它学熟了，一晚上能把三百个都叫一遍。
那怎么办？
让它们都被别人记着。李长河说，它叫一个，你们喊回来一个。
晓一回到门槛上，把册子翻到有灯的那几页。
每一个名字，他都用手指头点一遍，像清点。
点一个，就往城外看一眼。
灯没灭的，人就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那声音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
刘全。
桂花。
赵德才。
三个名字，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
刘全站了起来。
桂花站了起来。
赵德才站了起来。
三个人，朝着三个方向，同时迈出步子。
人群炸了。
刘全！桂花！赵德才！几十个人一起喊，喊声在雪地里乱成一团。
有人扑过去拽刘全，刘全一把甩开，眼睛还直着。又上来两个，才把他按倒。
桂花往井那边走，一个小个子女人从后头抱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摔进雪里。
赵德才迈出去三步，二牛追上去，哑着嗓子在他耳边喊：赵德才！赵德才！赵德才不回头，二牛就绕到他前头，用胸口顶住他。
晓一站在门槛上，喊不过来了。
他扯开嗓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砸：
刘全！桂花！赵德才！
墙上的灯，晃得厉害。
像有一只手，在挨个拨弄那些灯芯。
蹲在人群外头。
他不睡。他帮不上别的忙，就睁着眼看。
谁眼皮一合，他就拿棍子捅谁一下。
别睡。他说，睡着了，它就喊你。
有人嫌他烦。他也不恼。
喂他说，它喊不到我。我不睡，我给你们守着。
天边发白的时候，三个名字都喊回来了。
刘全坐在地上，桂花靠着一个女人，赵德才蹲在火边，一直搓手。
谁都没少。
桂花缓了半天，说：
我听见我娘喊我。
那不是你娘。小高说。
我知道。桂花说，可她喊得太像了。
刘全说，他听见的是他死去的哥哥。
赵德才说，他听见的是他从前的账房掌柜。
三个人，听见的都是最想听的那个声音。
晓一蹲在门槛上，听他们说。
他知道，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它能学你的名字，还能学你最想听的那个声音。
这一晚，它头一回动手，就学会了三样。
他数了数嗓子还能喊的人。
没几个了。
小高凑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堂主，这样下去，天不亮，人就先熬垮了。
晓一没接水。
他蹲下身，看火堆边的那些脸。
老七。刘全。桂花。赵德才。
他们累得睁不开眼，可谁也不敢睡。
天快亮的时候，晓一走到跟前。
你守了一夜。他说。
有人叫你了吗？
没有。那人说，喂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
我叫你守夜的，行不行？
那人愣了一下。
守夜的？
女人说，你给我们守夜。
有人跟着说：守夜的。
又有人说：守夜的。
站在那儿，没说话。
晓一从怀里摸出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守夜的。
墙南头，最后一盏灭着的灯，亮了。
那人抬头看那盏灯，看了很久。
原来，我也是有名字的。他说。
城墙上，白执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
他站在黑影里，听城外这一夜的喊声。
天快亮时，他下了墙，走到晓一跟前。
城里的人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他们怕。白执事说，怕它叫完了城外，就叫城里。
晓一转头看他。
它要是叫城里，你会怎么办？
白执事没答。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城里的人，早就听不见自己的名字了。他说，它叫，也没人应。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等。白执事说，等你能把城外三百个都点完，再来点城里的。
天，一点点亮了。
城墙外，那声音忽然又响了一下。
这回，叫的是：
晓一。
声音不大。
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喊他。
晓一没有回头。
他知道，它终于学会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