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一决定给自己记一笔账。
不是那种记开销的账。是记“系统”的账。
他翻出抽屉里所有东西，从第一张结算面板的截图开始，一笔一笔地誊。系统给过多少次点数，评价什么等级，兑换过什么东西，他都写下来。写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核对过这些数字——他一直在数碎片、数划痕、数脚印，却从没数过，系统给他的账。
截图是他随手存的，存的时候没想过会派上这种用场。他把它们按世界分了类：武侠一沓，末日一沓，西幻一沓，都市一沓，仙侠一沓。五沓纸，五辈子。
他拿尺子在账本上打好格子：世界、评价、应得、实收、差额。打到最后一栏“差额”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审账。像一个被公司拖欠了工资的会计，半夜躲在出租屋里，一笔一笔，查老板的假账。
可他的“老板”，是个系统。
一个连面都不露的系统。
他给自己冲了杯浓茶，把台灯拧到最亮。
今晚不睡了。
有些事，睡着的人可以装不知道，醒着的人不行。
第一笔：武侠世界，神豪系统，评价S。基础奖励100点数，S倍率五倍，应该是500点。
他翻开系统历史记录，那一次结算写的是：+450点。
少五十。
武侠那一世，他替赵四活了十几年。剑练到第七层，仇报了，山门也回了，临走那天飞雁送他到山口。他以为那样的活法，怎么也算值满额的五百点。
系统觉得不值。它什么都没说，悄悄拿走了五十。
五十点，是武侠世界半个月的饭钱。
他记得那五十点能换什么。武侠世界的系统商城里，五十点是一瓶金疮药，是一张回城符，是落魄时一个月的柴房租金。赵四攒了半个月，才攒出第一瓶金疮药。
那瓶药，救过他的命。
他以为是记忆出了错，又往后翻。末日世界，签到系统，评价A，倍率三倍，300点。结算记录：+280点。又少二十。
末日那一世，小满把最后半碗粥让给了他。他拿着那笔结算，换过压缩饼干，换过抗生素，换过一匣子弹——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撑过了两个冬天。
可他到今晚才知道，那笔账一开始就是三百里的二百八。
还有二十点，没进过他的口袋。谁替他“保管”了？
西幻世界，抽奖系统，评价b，倍率两倍，200点。结算记录：+180点。
少二十。
晓一放下笔，把三笔结算记录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五十，二十，二十。不是固定数，也没有规律。像是每一次结算，都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抽走了一小截。
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句话：基础奖励100点数x倍率。他盯着“x”号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系统连结算都会“抽成”，那它抽走的那些点数，去了哪里？
他继续誊。誊到兑换记录的时候，笔尖又停住了。某一次他兑换体质强化，花了1200点，面板上清清楚楚写着。可他的点数余额，在那之后，比他算出来的少了一百。
一百。不多不少，正好一百。
他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把前后的每一笔都重算了一遍。没错，就是少了一百。那一百点，像水渗进沙地，没有名目，没有记录，没有去向。
他试着在心里给系统找理由：手续费？利息？汇率？
找不出来。
银行的规矩再黑，扣一分钱也要打一行单子。他的系统，扣一百点，一个字都没有。
他想起末日世界那口电子秤。
幸存者营地分口粮，用的就是那台秤。秤的主人每次都把秤盘擦得锃亮，说秤不能脏，秤脏了，人心就脏了。后来营地散了，秤的主人饿死在秤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块擦秤的布。
人饿死，也要守着一台准秤。
他的系统呢？他的系统连一行账都懒得给他记。
他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封面上。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了一整夜。他把这本新账本单独放进抽屉，和碎片分开。账本封面上，他写了两个字：我的。
第二本账。记的不是他经历了什么，是系统给了他什么，又悄悄拿走了什么。
窗外有环卫车经过，刷子刮着路面，沙——沙——。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记账。
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摆水果摊，每天收摊，都要把一天的毛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摞好。她常说一句话：人可以穷，账不能糊涂。账糊涂了，人就任人拿捏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账不是钱。账是“我没吃亏”的证据，是“我没疯”的证据。
他把格子里的数字从头看到尾。五十，二十，二十，一百。四个数字，像四个小小的伤口，不疼，但一直在渗血。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数字不会骗人。这是他四个世界学来的、最硬的一条道理。剑会卷刃，枪会卡壳，人心会变，只有数字，一是一，二是二。
可现在，连数字都在骗他。
或者说，骗他的从来不是数字，是记账的那只手。
他忽然很想找人吵一架。随便谁都行。可翻遍通讯录，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这件事的人。
他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如果系统会算错账，那我该信谁？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或者——它没算错。是我不知道，那些点数，去了哪里。
写完这句，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点数去了哪里？
一个系统，要点数做什么？点数是它发行的，是它的“货币”。一个人会偷偷往自己口袋里装自己印的钱吗？除非——
除非那些点数，从来就不是给他的。
是喂给别的东西的。
他盯着“差额”那一栏的总数，忽然笑了。
一百九十点。四个世界，一百九十点。要是换成末日世界的压缩饼干，能换三十箱。要是换成武侠世界的金疮药，能换六十瓶。
他什么都没换到。系统也什么都没说。
这买卖做得，连周扒皮都得喊一声内行。
笑完，他把这笔总数圈了三圈，在旁边写下四个字：账上有鬼。
他合上账本，不再想了。再想下去，今晚就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