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暗散了很久，晓一才敢动。
他先摸到墙边，开了灯。出租屋的老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把他后背的冷汗照得发亮。他没有去看猫眼，也没有开门，只是靠着玄关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手里那枚圆片举到眼前。
“第7号”。边缘那道新划痕，已经不红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坐了一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起身，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台灯被他压低了，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圈。他摊开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不脏，可他总觉得指尖发凉。五样东西并排摆开的那一刻，出租屋蓦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第一样，是西幻世界里那片银鳞。
那是他在龙骸洞窟里捡的——或者说，是那具龙骨“给他”的。鳞片有半个巴掌大，边缘被龙息磨得发亮，在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虹。铁手说这是成年龙的逆鳞，值一城的钱，劝他换了。他没换。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得留着。
第二样，是一小块金属牌碎片。
那是末日世界第九年，他斩下入侵者“指挥者”的头时，从对方颈下扯下来的。碎片不过两指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更大的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刻痕，被锈蚀得只剩一个轮廓——像是半个圆圈。
第三样，是仙侠世界琳琅塞给他的那枚铜牌。
他记得她塞过来的样子。山门口，风把她的衣袖吹起来，她没多说什么，只把铜牌往他手心里一放，指节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一触就收回去了。她说：“戴了三年，该还你了。”他没来得及问，她就转身走了，背影被山门的雾吞掉一半。
铜牌温温的，像那盏灯。秦墨戴了三年，琳琅替他收着，又交到他手里。他有时候会想，那个世界里，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守着那盏灯，会想些什么。但他没有答案。他连那个世界还会不会让他回去，都不知道。
铜牌正面刻着几个篆字，他认不全；背面，却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一个圆，中间一道竖线。
晓一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银鳞的边缘有一道弧线，金属牌碎片的边缘也有一道弧线，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他把银鳞和金属牌凑到一起——两道边缘贴合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
严丝合缝。
他屏住呼吸，把铜牌也凑上去。三样东西，边缘的弧度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过的，竟然能顺着同一个圆，一段一段拼起来。中心的凹陷，恰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圆中间那道竖线，恰好穿过正中央。
一个圆，一道竖线。
晓一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他记得这个符号——他在武侠世界那幅古画上见过。画轴角落，那个褪色的、几乎看不清的符号，就是这个：一个圆，一道竖线。
他放下碎片，拿起圆片，把“第7号”也凑到那堆碎片旁边。
圆片大小正好，能嵌进那个圆的中心。
“……”晓一盯着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五样东西——三块碎片，一枚圆片，还有一个在画上——像是从同一件东西上拆下来的。他不知道那件东西原本是什么，有多大，属于谁。他只知道，那些世界，不是孤立的。
它们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重新把那几样东西收好，锁进抽屉最深处，又搬了张椅子顶住抽屉——明知道没用，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把椅子腿顶进抽屉把手下面，又用力压了压，确认纹丝不动，才退开两步。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三块碎片，一枚圆片，锁进一个三十块钱买来的旧抽屉，再顶上一把椅子——这就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严密的保管方式。要是让武侠世界里流云商行的王胖子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人家一间库房，光机关就有七道。
可他只有这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那几个世界的联系，到头来，就剩这么一抽屉的东西。它们是他活过那几辈子唯一的证据。丢了它们，那几辈子，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夜更深了。
隔壁那栋楼不知谁家在吵架，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字句，只听得出一股压不住的气。吵了一会儿，停了。整栋楼重新静下去，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极细的水流声。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找个人说说。翻遍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回上，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老周。前公司的同事，一块儿加过班，撸过串。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睡了吗，有个事想跟你说。”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说什么呢？说我捡了几片东西，它们能拼成一个符号？说我对门住着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说我在别的世界，活过好几辈子？
老周会劝他去医院看看。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里，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那心跳声，和很多声音慢慢叠在了一起——武侠世界里，剑谱翻开时纸页的脆响；末日世界里，小满盛粥时勺子碰到碗沿的轻磕；西幻世界里，龙骸洞窟深处，那一声不像叹气的叹气。然后他坐回桌边，翻出一本旧练习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写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门外有东西，说了仙侠世界的事。圆片多了一道划痕。三块碎片能拼成一个圆。
写到最后，他停笔，盯着“一个圆，一道竖线”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符号，他在武侠世界见过，在仙侠世界的铜牌上见过，现在，在末日和西幻的碎片上也出现了。
五个世界，同一个符号。
他陡然想起一个词——分身。系统说过，每个世界都有一个“原主角”，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那些世界里的人，看见他的脸，会认错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他们。他是晓一。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说不清楚的人。
他合上本子，没有关灯。那一夜，他抱着那本旧练习本，靠在床头，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他不知道那件被拆散的东西原本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或者说，他正在替它，一块一块地找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