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殊楼买死单的买卖，开张头十日，就买下了十四张戏单。
买法很讲究，不抢，不骗，上门谈。谈的人也客气：青布衫，算盘，账房先生的打扮。进了村，先摆银子——按那村子三年收成的一倍，现摆。
“乡亲们，戏单是祸，留着它，天天提心吊胆。把它卖给我们，银子落袋，往后的灾厄，我们万殊楼担了。”
穷村的人，看着那堆银子，没有几个扛得住的。
签下契书，画了押，戏单归了万殊楼。可事情没完——半个月后，灾厄真落了，那村子才反应过来，拿着契书去求万殊楼：“楼里既然担了灾厄，快请班子来演啊！”
万殊楼的答复，也是客客气气的：
“演，自然演。戏钱按市价——另外，诸位当初卖单的时候，契书上写了：灾厄归楼，赎灾另计。”
“赎灾的价——一千两。”
“没钱？没钱就等着。咱家不急，楼里的账，十年八年都等得起。”
十四张戏单，十四个村子，就这么被吊在了火上。
麒麟阁的门槛，这十天又被戏单埋了一回。这一回送来的，是契书——村民们捧着卖身的契书来求：“沈少爷，单是我们自己卖的，我们糊涂……求您，帮我们把单赎回来……”
白袖儿趴在柜台上，收契书收到手软。孔一算在旁边算赎价，算到第三本，把笔一放：“东家，这账没法算。十四个村子，赎价一万四千两。照这个数，往后一天来十个村子——”
“咱就是把沈家卖了，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柜台后头，沈小楼把最后一份契书码齐，忽然开口：
“孔先生，谁说要填窟窿？”
“我们要做的，”他把那叠契书，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是让万殊楼的窟窿，比我们的先塌。”
当天夜里，沈府开了个会。
会的名字，是周诚起的，叫“盘账”。来的三个人：周诚、钱掌柜，和沈福。三个人听完沈小楼的话，堂屋里静了足足一炷香。
“少爷，”周诚先开口，声音很稳，“您是说，把沈家的产业，并到麒麟阁的账上。”
“绸缎庄七处分号，银号总号，城南铺面四十三间。”沈小楼一样一样往外说，“还有沈家的现银，账上可动的，是九十七万两。”
“我全押进麒麟阁。”
堂屋里又静了。
沈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周诚和钱掌柜对视了一眼，老账房慢慢开了口：
“少爷，这笔家底，是灭门戏里，您拿命换回来的。老仆问一句——押进去，图什么？”
“图个理。”沈小楼说，“诚叔，鬼面公的买卖，是拿钱买‘让谁活’的权。要破这个买卖，光唱戏不成——他买单，我们得赎；他抬价，我们得压。这仗打的是戏，拼的——”
“是钱。”
“沈家这些银子，”他把账册推过去，“放在库里，是死的。换成戏，就是活的。”
“我要让全京城看着——”
“钱堆出来的权，遇到拿命换来的戏，到底哪样硬。”
周诚盯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忽然，他站起身，朝沈小楼，深深一揖。
“老仆跟了沈家三十年。”他说，“老爷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钱这东西，攒着是祸，花出去才是福。”
“盘账明日起。三日内，沈家产业，尽数并账麒麟阁。”
钱掌柜一揖：“银号的汇路，老朽连夜调。往后麒麟阁的账，走银号的底子——九十七万两本钱的汇路，全京城没一家柜上敢拦。”
沈福没说话。老管家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沈家祠堂的钥匙。
“少爷，”他说，“祖祠里的灯，老仆看着。”
“您在外头打仗，家里——”
“灯不灭。”
三天后，麒麟阁换匾。
这一回，换的是真匾。新匾是连夜从沈家祠堂边上那棵老樟木上取的料，三尺长，描金的字，挂上去的时候，全梨园街的人都来看——
【麒麟楼】
挂匾那天，白麒麟没出面。出面的是麒麟楼的账房孔一算。老头站在匾底下，捧着三本册子，当着整条街，念了一份公告：
“麒麟楼，今日挂牌。挂牌生意三样——”
“第一样，唱戏。灾厄戏单，穷者免费，富者看命开价，老规矩。”
“第二样，赎单。凡卖身契在万殊楼的灾厄戏单，持契来麒麟楼。契上的价，麒麟楼还；往后的灾厄，麒麟楼唱。”
“第三样——”
老头扶了扶眼镜，念出了最后一行。
“麒麟楼出票。凡与麒麟楼签戏约的村镇，楼里发票为凭。票到，钱到，班子到——”
“万殊楼再想买谁的戏单——”
“先问问票答不答应。”
长街上，先是死静。
然后，是轰的一声。
人群朝着麒麟楼的门槛涌过去。递单的、赎契的、看热闹的，把新挂的匾都挤歪了半分。唐金锣带着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喊劈了三回；白袖儿在柜台后头，一边登记一边偷偷抹泪，抹完还得冲着客人笑：“哎，您这份契书，赎价三百两是吧？记下了，下一个——”
同一天的晚市，万殊楼前的符市，冷了下来。
栏杆里头，头一回，有贵人提前离了席。理由都差不多：“家里收了麒麟楼的票了。”“那村子的灾厄，麒麟楼包了，符不急买了。”
栏杆外头，跪着的人，也少了一半。
有人把跪着的草席卷了，往城南走。走的时候嘴里念叨：“还跪什么？人家麒麟楼说了——递单子，不用跪。”
鬼面公是在最高层的敞厅里，听完这些禀报的。
管事说完，垂着手，不敢抬头。
“麒麟楼，”鬼面公望着窗外，声音还是那么慢，“九十七万两的本钱，三天并账，五天开票。”
“好手段。”
“好一个沈少爷。”
管事心里一紧——东家这几日，念“沈少爷”三个字的时候，总是这个调子，听着像夸，又不太像。
“东家，要不要回票？咱们楼里的现银，也能——”
“不急。”鬼面公抬起手，止住了他，“他拼的是钱，咱家不能跟他拼钱。拼钱，是抬举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满城的灯，在他脚底下铺开，一盏一盏，像一张看不见边的账。
“传话下去。”他说，“从明日起——”
“梨园街所有的戏料行，绸缎庄，木器铺，谁敢给麒麟楼供一根木头、一尺布——”
“就是跟万殊楼，断了买卖。”
“他不跪，”判官的面具上，眉眼似笑非笑，“那就让他，先站不稳。”
城南小院，同一个夜里。
白袖儿趴在账本上，算完了最后一笔，忽然抬起头：“小楼哥，我算明白了。”
“九十七万两，赎了这一遭的单，花出去两万四。照这个花法——”
“咱们这位‘戏行首富’，”她掰着手指头，“最多撑三年零五个月。”
沈小楼正在灯下看明天的单子，闻言笑了一下。
“袖儿，你算错了一样。”
“哪样？”
“鬼面公不会让我们撑三年。”他把单子翻过一页，“他撑不了三个月。”
“三年零五个月，是我们的账。”
“三个月——”
“是他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