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殊楼的符市，每旬开一回。
开市那天，楼前的长街清出一条道。道这头，是万殊楼的铜门；道那头，拦着一道朱漆栏杆。栏杆里头，坐着的是各家贵人、掌柜、管家；栏杆外头，挤着的，是买不起符的人。
买不起的人，也来。来看一眼，今日又有谁家的命，被标了价。
开市的规矩，叫“符市三规”，刻在万殊楼门口的石碑上：
其一，符不卖无名之辈。购符，须凭名帖，登簿画押。
其二，符价一次成。出价最高者得，无还价，无赊欠，无拼份。
其三，得符者，须谢楼。谢的是万殊楼门口，那一排挂匾的架子——得了符的人家，要在万殊楼门前挂一方“赐命之恩”的匾，挂满一年。
三规里头，最狠的是第三条。
挂了匾的人家，等于当众告诉全城：我家的命，是万殊楼给的。往后这一家子的买卖、前程、体面，都得记着这份“恩”。一张符，买的不是挡灾，是卖身。
可这年头，还是有人抢着卖身。
这旬开市，拍的是三枚符。
头一枚，拍到四千两。买主是城东的粮商，他老娘的戏单下月就到。粮商捧着锦盒出门的时候，满街的人看着他，他低着头，走得飞快。
第二枚，出了变故。
出价的是一个妇人。妇人三十来岁，一身孝，怀里抱着一只匣子。她男人是漕上的扛夫，上月落水，捞上来就病了，医馆说没救，除非有一张符，挡一挡——挡的不是病，是漕司下月要派下来的“河祭”的差。
妇人的出价，是那只匣子里的东西：一对镯子，一支簪子，一张地契。地契是城外两亩薄田，她男人祖上传下来的。
“奴家全副家当，折银一百一十两。”她跪在栏杆边上，声音不大，“求万殊楼，赊一枚符。漕司的差，下月就派了……奴家男人要是去了，家里两个娃娃——”
栏内的贵人们，没有人接话。
拍卖的司事清了清嗓子，按着规矩喊：“一百一十两，可有加价？”
“四千五。”
栏里头，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懒洋洋地举了手。他是城南当铺的二掌柜，买符不为别的——他家的当铺收符，收了再放出去吃利。
“四千五，”司事高喊，“还有加价的吗？”
妇人跪在栏杆边，忽然朝着栏杆里头，磕了一个头。
“诸位老爷，”她说，“奴家磕头，求诸位别加了。奴家男人还有一年……一年就能把田赎回来，把符钱还上——”
“四千五，一次！”
她又磕了一个头。
“四千五，两次！”
满长街的静。栏杆外头挤着的穷人，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接着是一片。没有人再出价——出不起，也再出不出。
“四千五，三……”
“我出四千六。”
声音不大，从长街另一头传过来的。人群哗地分开一道缝——沈小楼一身旧衫，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满街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谁都不认识他这件旧衫，可谁都认得他这个人。茶楼里听了一年多段子的人，不用问：城南那位，沈少爷。
栏内的胖掌柜眯起眼：“四千六？这位是……”
“加价的。”沈小楼走到栏杆边上，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栏杆上，“四千六，现银。给这位娘子。”
“你——”胖掌柜脸色变了，“你懂不懂规矩？符市三规，价高者得，你中途插价……”
“我懂规矩。”沈小楼说，“所以我按规矩加价。四千六，比四千五多。”
“你加的是符价吗？”胖掌柜冷笑，“你加的是那妇人的命价！你出四千六，我出四千七——这符，还是我的。我加一两，这妇人就得再求一回人。你抬得动几回？”
长街上，死一样的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小楼。所有人都知道，胖子说的是实话——符市就是这么个玩法：你心善，你就抬；你抬，我就加；加到你心软，加到你倾家荡产，符还是价高者的。
沈小楼看着栏杆里头的胖子，看了两息。
“你说得对。”他说，“我抬不动几回。”
“所以——”他把那张四千六的银票，收了回来，在胖子面前，慢慢撕了。
“我不抬了。”
满街的哗然里，他转过身，面对栏杆外头那片黑压压的、买不起符的人，朗声开口：
“诸位，做个见证。”
“这张符，谁拍到，是谁的。我沈小楼，不拦。”
“但这位娘子的差事——”他看向那个还跪着的妇人，“漕司下月派的河祭，那出戏，我们福喜班接了。”
“戏演掉了，她男人就不用去。不用去，就不用来买符。”
长街上，先是静，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是满街的彩声。
妇人在栏杆边，哭得说不出话。
万殊楼二楼，垂着的帘子后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淡，隔着帘子，听不出年纪。一位侍立在帘边的管事，躬着身子，低声问：
“东家，这位沈少爷，坏了咱们两场市的价了。要不要……”
“不急。”帘子后头的声音，慢悠悠的，“他抬的不是价，是脸。脸这东西，抬得越高——”
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去，给城南麒麟阁递张帖子。”
“记住喽——”帘子后头的声音顿了顿，“帖子，下给那个戴白面具的。”
“就说鬼面公，请白麒麟，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