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京城的故事，随着商队的马帮、河上的漕船、赶考的举子，往四面八方去了。
故事有三个名字。
往南去的船工，讲的是“沈少爷”。讲他灭门戏里活下来的那一刀，讲他一夜之间接了沈家的家业，讲他散财、立账、把全城最便宜的替身，演成了全城最贵的少爷。南边的茶楼里，说书人讲到“沈公子散财”那一段，醒木一拍，满堂叫好。
往北去的马帮，讲的是“白麒麟”。讲那副白面具怎么在麒麟阁挂牌，怎么只接死戏，怎么“穷人分文不取，富人看命开价”。北边的酒肆里，汉子们喝着酒吹牛，都说这辈子要能见一面白麒麟，死了也值——说完了又自己补一句：呸呸呸，不见最好。
而在最远的地方，那些连戏班都没几座的穷乡僻壤，人们讲的是第三个名字。
那个名字没有脸。
纸灰巷的人说，他夜里来过，唱完就走了。河上的船工说，雾里听过他的腔。乱葬岗的守夜人说，孤坟前的那炷香，年年有人添。人们把三个故事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影子，然后给那个影子起了个名——
替天行。
替天唱戏的人。
这三个字传得最远，也传得最轻。没人见过他，可人人都说，自己欠过他一回。
而故事里那个人，入冬之后，正在青泥渡。
青泥渡又落了灾厄戏单。不是《落水鬼》——是《锁蛟》，渡口底下的一口老龙潭，三年要翻一回船，今年翻得格外凶。渡口上下十八个村，凑来凑去，凑了两吊钱，一串鱼干，托顺路的漕船捎进了京。
捎话的人说：“俺们听说，京城有位少爷，专替穷人唱戏。”
“俺们钱少。可俺们把全村最值钱的家伙都捎来了——”
那串鱼干，是十八个村，一户一条，凑的。
沈小楼接了鱼干，把两吊钱退回了一吊半。
“三百文的戏钱，”他说，“剩下的，给你们买香烛。”
白袖儿跟着去的。她在渡口边上支了个小摊，摊开账本，一边记账一边记账本上的“回来”。那出《锁蛟》，沈小楼演的是蛟——一条被锁了三百年的蛟，临死前唱了三句词，唱得渡口十八个村的老太太，齐齐朝着河心跪了一回。
戏成了。回来的船上，白袖儿翻着账本，忽然问：
“小楼哥，你说怪不怪。你现在有三个名字，哪个名字拿出来，都不是三百文的身价了。”
“你干嘛还接三百文的活？”
船在河心走，暮色四合。沈小楼靠在船舷上，看着水面被船尾的桨，犁开一道又一道。
“袖儿，”他说，“你记得我入行头一天，班主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灾厄戏单点名，点的是最便宜的人。因为便宜的人死了，不心疼。”他顿了顿，“我入行第一天，就是那个‘不心疼’。”
“这三个名字，是后来挣的。挣得再多——”
“三百文那个，才是我。”
白袖儿似懂非懂，把这话抄在了账本上。抄完，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孔爷爷让我问你，广衡那个事……”
船到渡口，夜已经深了。
孔一算在麒麟阁等的他们。老账房面前摊着三本账，扶着眼镜，先说了头一件：
“广衡的流水，这半年明面上干净了。可老朽托人看了他们的进项——他们在收符。”
“收符？”
“保命符。”孔一算的手指在账页上点着，“市面上能买到的保命符，这三年，七成被几只看不见的手收走了。收的人不出面，钱走广衡，符入库，入了库就没再出来过。”
“囤符。”沈小楼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灾厄世界里，什么人，要囤符？”
“等灾的人。”孔一算说。
夜风穿过麒麟阁的门缝，灯晃了晃。
“第二件事。”老账房翻开第二本账，“这是老朽从行会的公档里，抄的近三年各地灾厄戏单的数。”
他把账本推过来。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总数，总数底下，画了一道粗粗的墨线。
【本年各地灾厄戏单，较去年，增三成】
【较前年，增五成】
“一年比一年多。”孔一算摘下眼镜，擦了擦，“老朽记了一辈子账，没见过这么个涨法。”
“东家，”他抬起眼，“这数，像是在涨水。”
“水涨到哪天，要漫堤的。”
麒麟阁里，静了下来。
白袖儿抱着账本，小声说：“难怪……难怪今年城南的婆婆们，买符的多了。她们不懂什么涨水不涨水，她们就是……怕。”
沈小楼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门外的梨园街，华灯初上，戏楼一家挨一家，锣鼓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繁华得跟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怀里贴身收着三样东西：沈家的印，麒麟阁的账，还有一枚保命符——他攒了这么久的符，如今还剩九枚。
九枚符，三个名字，一城的灯火。
还有账本上那行越来越粗的墨线。
“小楼哥。”白袖儿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满街的花灯，忽然问，“你说，符这东西，往后会不会变得很贵啊？”
沈小楼望着长街，过了半晌，轻声答了一句。
“袖儿，记住喽——”
“符要是贵了，”
“说明年景坏了。”
灯影里，梨园街的尽头，最后一盏花灯晃了晃。远处传来的锣鼓点子，不知是谁家的戏，正唱到热闹处。
【卷末术语小笺 · 卷三】
本卷旧词，略记于此，以备翻阅。
《掌班》：戏班、戏营里主事的人。
《皂隶》：衙门里当差的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