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袖儿有个习惯，爱画戏。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有的，福喜班没人说得清。大伙儿只记得，她三岁那年被人捡进班子的时候，怀里抱的不是包袱，是一方旧砚台。砚台缺了个角，磨得发乌，比她的脸还大。
老班主问她，这砚台哪儿来的。
她说，捡的。
再问爹娘是谁，她就不说话了，抱着砚台，蹲在灶台边，一蹲蹲到天黑。后来班子收了她，丑角的行当，糖葫芦的爱好，画戏的习惯——三样，打小一样不落。
她画的戏，都是“戏景”：台上哪个角儿唱到要紧处，身段怎么摆，灯怎么打，她在心里过一遍，回去就画下来。画得不像画，像符，黑一团白一团，班里没人看得懂，只有她自己懂。
阎王殿塌台的第七天夜里，出事的就是这手画戏的习惯。
那晚月亮很好。苏暮雪睡了半宿，忽然醒了——心里没缘故地发慌，像戏台上忘了词的那种慌。她披衣起来，想去院里透透气，走到后院门口，看见枣树下头，蹲着一个人影。
白袖儿蹲在枣树底下，就着月光，画画。
苏暮雪本想喊她回屋，走到近前，脚步停了。
白袖儿在画火戏。
画的是长安那晚：七个火池，七朵灯花，漫天金屑。画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画法。
她的笔，蘸着墨，落在纸上，墨晕开去——没有停。
那团墨，像活的一样，自己淌。淌出火池的边，淌出灯花的形，淌到该是人的地方，就立起来，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影。人影在纸上不动，可她笔尖一挑，人影就“走”了两步，走到第七个火池边上，站定了。
纸上的墨，在月光底下，微微地动。
苏暮雪立在花影里，一动不敢动。
她唱了十年旦角，见过台上所有的假：假死、假活、假水、假火。可眼前这个，不是台上的假——这是纸上的真。墨在动，像水在动；纸上画的是火，那团墨，就真有几分烫。
然后，她看见了白袖儿的手。
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不是蹭的黑——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黑，像墨浸了十年，浸透了。
白袖儿画完最后一笔，把手举起来，对着月亮看，自己嘟囔：
“第七池的火，画了三天画不像……小楼哥倒在那儿的时候，火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把手指头放进嘴里，舔了舔，又拿袖子擦，擦了两下，忽然愣住——
她看见花影里的苏暮雪了。
两个姑娘，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枣树的影子，谁也没动。
院子的静，静得能听见纸上的墨，在月光里爬的动静。
“暮雪姐。”白袖儿先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快，“你、你没睡呀？”
“袖儿。”苏暮雪的声音，也很轻，“你手上……”
“哦这个！”白袖儿把手往身后一藏，笑出来，笑得比往常还响，“这个啊——嗨！前儿个换了一种新墨，便宜，三钱一刀的那一种。便宜墨就这样，染手！我洗了七八遍了，洗不掉——我打算明天换贵的！”
“纸上的……”
“纸上的啊，”白袖儿把那张画三两下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抢，“那是画坏了，画坏了。我画火戏画魔怔了，半夜起来瞎涂——暮雪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画就忘时辰。”
她说得又快又脆，像台上丑角赶场。说完，从地上蹦起来，拍拍裙角，冲苏暮雪挤了挤眼睛：
“我睡啦！明儿还得去麒麟阁盯账呢！”
一溜烟，跑了。
枣树底下，只剩苏暮雪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地上——方才白袖儿蹲过的地方，掉了一小片纸。揉画的时候崩出来的，巴掌大，卷着边。
苏暮雪把那纸片捡了起来。
纸片上，是半朵灯花。墨画的灯花，笔触很嫩，一看就是白袖儿的手。
她正要看，那半朵灯花，动了一下。
墨晕，在纸片上，极慢、极慢地，亮了一亮。
像吹了一口气。
苏暮雪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在花影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墙挪到西墙，她没动。她想起很多事：白袖儿三岁进班子，抱着那方缺角的砚；白袖儿给全班画戏景，画一张，收一张，从不给人看；白袖儿记账记到“欠者：天地”那一页，偷偷画了一炷香；白袖儿在阎王殿的台下，攥着账本喊“起得来”。
最后，她想起长安火戏的台上，那朵烧到第七池的火。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朵会动的灯花，忽然把手合上了。
“不管你是什么。”她轻声说，像是在跟纸片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是福喜班的白袖儿。”
“你是那个账本上，给天地记账的白袖儿。”
她把合拢的手，慢慢放进袖袋里，贴着心口，收好了。
“这一张纸，我收了。”
“收着，不是拿住你。”她抬起眼，望着白袖儿跑走的那条黑黢黢的回廊，一字一句地说。
“是往后哪天，有人要翻你的底——”
“我手里，得有一样东西，证明我早就知道了。”
夜风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那一晚，苏暮雪回屋，吹灯，躺下，睁着眼到天亮。袖袋里那半朵灯花，贴着心口，一整夜，微微地，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