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雪是当天晌午知道消息的。
她正在院里排新戏，白袖儿一路小跑进来，话说得颠三倒四：“暮雪姐！你的贵妃！被、被小楼哥抢了！”
水袖停在半空。
半炷香后，福喜班的后院里，苏暮雪把那册戏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折，翻到“死扣”两个字，她的手指在纸上按了很久。
“所以，”她抬起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有人买我的死。然后你，把我的角儿，接过去了。”
“对。”
“谁允你的？”
“没人允。”沈小楼说，“我自己写的戏单，自己应的名。”
“沈小楼。”苏暮雪站起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的戏，我的台，我的角儿。有人要我的命，我苏暮雪自己接着。用不着你替——”
“你接着，然后呢？”沈小楼打断她。
“他们这一回没得手，下一回就不描字了。下一回，直接动梁。再下一回，就不是白绫了。暮雪，买你命的人，不会因为你唱得硬气就不买了——八百两已经付了，买卖不做成，他们就要赔信誉。”
“杀人的买卖，最讲信誉。”
苏暮雪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当然懂。她只是不甘心。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就去送死？那根白绫是死扣，扣不会开——你吊上去，就是真的吊！”
“我知道是死扣。”沈小楼说，“所以我吊的不是脖子。”
他从桌上拿起一段白绫，抖开，比在肩头：“贵妃悬颈的身段，两息。两息里，台下看的是脸、是绫、是身段——没人看扣。我把扣架在肩架子上，下巴抵绫，气一闭，身子一坠——台下看到的是贵妃殉了情；我挨的，是一根绫勒肩膀。”
“九息。”他伸出手，“幕布落之前，九息。九息之内，我是死的；幕一落，袖儿剪绫，大魁接人。”
“九息闭气，”苏暮雪的声音发紧，“你要是多闭一息——”
“那我就是真的死了。”沈小楼把白绫放下，“所以这一回，你得到一个最要紧的位置。”
“什么位置？”
“上场门。”沈小楼说，“你站在上场门，替我数息。我坠下来，你在帘子后头数。我数不准——”
“我闭着气的时候，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我只听得见外面的动静。”
他看着她，难得地，把话说全了。
“你的声音，我认得。我坠下来，你唱一个字——唱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的腔。我听见你的腔，就知道，九息到了，该‘活’了。”
院子里静下来。
风把晾着的水袖吹起来，一片一片的白。苏暮雪立在风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好。”她最后说，“我唱给你听。”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九息之后不睁眼，”她一字一句，“我就冲上台，当着满堂贵人的面，把那根白绫，剪下来。”
“管他什么王府家祭。”
第二天，福喜班的告示贴出去了：
【端王府家祭，全本《贵妃怨》。旦角贵妃，承应者：福喜班，沈小楼】
梨园街炸了。
“沈小楼？演贵妃？！”
“天下第一替身，要唱天下第一旦的戏了！”
“疯了吧？男人唱贵妃，那身段，那嗓子……”
“你懂什么，人家是替身出身——替死的都替得，还替不得一个贵妃？”
说书人当夜就把这事编进了段子。段子的名字起得损，叫《沈少爷三上轿》：头一回灭门戏，他替了少爷；第二回河神娶亲，他替了新娘；第三回，他把自己替成了贵妃。
“列位，”说书人拍着醒木，“全梨园，能把生旦净末丑，死出一个遍的，就这一位。咱们不笑他，咱们等他月底——看他怎么把一个大男人，死成娘娘。”
端王府里，秦管家拿到告示的时候，手在抖。
他连夜求见沈小楼，在福喜班门口，笑容堆得满脸褶子：“沈先生，王爷的意思是……贵妃是王妃生前最爱的戏，家祭唱这出，图的是个念想。这旦角嘛，还是换个女先生，更……更像个念想。”
“王爷图念想，我图戏。”沈小楼在门槛里头，拱手，“贵妃死在第三折，第三折的戏，全梨园能唱到九成的，数不出五个。管家要是不信我的戏，行会验戏台，我当场唱给王府看。”
“验完了，王爷要是还嫌我不像念想——”
“那这单，我退。”
秦管家脸上的褶子，僵住了。
验戏？行会的验戏台上，白绫的扣是活是死，是瞒不过验戏官的眼睛的。这一验，验的就不是戏了。
“……不必验了。”他干笑两声，“王爷那边，我去回话。先生的戏，王爷，信得过。”
回话的结果，三天后传回来：端王府应了换角。
据说是端王爷自己应的。王爷说了一句话，管家学话的时候，学得眉飞色舞：
王爷说——“男人唱贵妃，本王还没见过。让他唱。唱得好，这出家祭戏，比戏园子里还有看头。”
王府应了，满城等着看笑话，福喜班的后院，开始了最后的排戏。
这回教戏的，是苏暮雪。
她教他贵妃的步，贵妃的水袖，贵妃的嗔和怨。教到第三折悬颈的身段，她拿白绫在他肩上一遍一遍地比，比一遍，嘱咐一遍：
“下巴收住，别真搁进扣里。”
“坠的时候，腰先走，肩再沉——像真死了，才像假死。”
“九息。”她最后把白绫收走，背过身去，“第九息，我唱。”
排了七天，家祭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