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月第三次上门，带的是文书。
不是点心，不是戏档，是一份盖了灾厄司大印的空白告身。告身上官职一栏空着，名字一栏也空着，只有一行朱笔小字：
【拟授：灾厄司行走，随司点验，不限品秩】
她把告身放在小院的石桌上，开门见山。
“沈小楼，进灾厄司。”她说，“不是让你当差，是让你有个身份。你的眼力，你的逆戏，你对死序的读法——留在戏班里，是唱给贵人听的玩意儿；进了司里，是救命的本事。”
“本朝的灾厄司，三百年没有过‘行走’这个缺。这个缺，是我为你请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刘叔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忘了点。白袖儿趴在窗台上，眼珠子在姬无月和沈小楼之间来回转。
沈小楼没看那份告身。他先看的是院门口——
苏暮雪立在门口，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是刚晒好的戏服穗子。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此刻，她把簸箕轻轻放在门边，一步，迈到了门槛外头。
站到了姬无月和沈小楼中间。
“判戏人。”她说，“前回您来，我说过，戏子的对错，戏台上见。”
“这回，我说第二句。”她抬起眼，直视姬无月，“他是戏子，不是你的刀。”
姬无月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苏姑娘，”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刀这个字，你用重了。灾厄司不拿人当刀，灾厄司拿人当秤——称灾厄的轻重，称人命的分量。他在戏班里，唱一辈子戏，救的是一城的看客；他进司里，验天下的戏单，救的是九州的戏命。”
“哪样分量重，你称得出来。”
“我称不出来。”苏暮雪说，“我只知道一样——秤砣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司里要的是秤砣，他这个人，是活的。”
“活人进了你们司里，今天点验东城的戏，明天点验西城的灾，后天不知哪张戏单写错了，就要拿他的命去填那个错。判戏人，你判过十一家班子的死——你自己数数，那十一家里，有几个班主，当初不是被你们司里‘请’进去的？”
姬无月的手，在袖中，轻轻收紧了。
院子里更静了。刘叔想开口打圆场，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良久，姬无月开口，声音冷了一度：“苏姑娘这话，过了。”
“过了吗？”苏暮雪往前半步，“判戏人，我再问你一句。你要他进司，是为他的本事，还是为他的听话？他的逆戏，他的假死，他对死序的眼力——这些东西，是他在台上死了二十九回死出来的，不是司里的档里学来的。”
“你们司里要的，是他这身本事。可他这身本事，长在他的戏里。你把人拔出来，栽到公堂上去——”
“本事还在，戏死了。戏死了，人也就空了。”
“到时候，你们手里剩的，才真是一把刀。”
风过来，把晾着的戏服穗子吹得沙沙响。
姬无月立在原地，看着这个旦角，看了很久。
她见过的人里，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灾厄司的人跟她讲章程，行会的人跟她讲规矩，裴九鼎跟她讲权衡。只有眼前这个人，跟她讲“戏死了，人也就空了”。
荒谬。
可偏偏，这句话她驳不回去。
“苏姑娘，”姬无月终于开口，语气里的冷，退了些，“你的话，我记下了。”
她转过身，面向沈小楼。
“沈小楼，告身放在这里，不催你。”她说，“但我把利害说透：你不进司，你就是个戏子。戏子的命，一半在戏单手里，一半在贵人手里。哪天贵人要你的命，戏单点你的名，梨园保不住你，行会保不住你——”
“我能保你。”
“多谢判戏人。”沈小楼这时候才开了口。他朝姬无月拱了拱手，把那份告身，轻轻推了回去。
“司里的好意，我领。告身，您收回。”
“我不是不想当官，”他说，“是我这行当，入了司，就变了味。戏单点我，是因为我便宜；贵人要我，是因为我能死。我这两样本事，长在台上是活路，长在公堂上——”
他顿了顿，想了想措辞。
“长在公堂上，就是给别人垫脚的。我在福喜班垫了二十一年，不想换个地方，再垫一回。”
姬无月盯着他，盯了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她把告身收进袖中，“福喜班的沈小楼，我记下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在苏暮雪身边停了一步。
两个女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暮雪能看清她官袍领口里，一线没睡好的青影。
“苏姑娘，”姬无月没回头，声音很轻，“你拦了我三回。账，我记着。”
“不过第三回这句——‘戏死了，人也就空了’——”
她侧过脸。
“这句，算我听过的，最像戏词的一句话。”
说完，她走了。墨色的官袍转过巷口，没了。
院里，刘叔长长吐出一口气，赶紧点上旱烟压惊。白袖儿从窗台上跳下来，看看苏暮雪，又看看沈小楼，小声问：
“那什么……暮雪姐刚才那句，是不是有点太冲了？她可是官面上的人……”
“冲得好。”沈小楼说。
他把院里那份没被收走的茶给姬无月续了半盏，放在门口的石阶上。那是给走远的人留的，也是给留下话的人留的。
“暮雪，”他回过头，“谢字我不说了，说了三回，你嫌腻。”
“我只说一句：往后官面上的人再来，该拦，你还拦。”
“不过——”他压低声音，“拦完记得躲我身后头。你刚才手心又出汗了，我看见的。”
苏暮雪瞪他一眼，弯腰把簸箕端起来，转身去晾穗子，背对着他，耳根悄悄红了。
晾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院子都听见了：
“下次她来，我还拦。”
“不过不用你教我怎么拦——我唱了十年旦角，台上的身段，比她官面上的章程，多。”
白袖儿在窗台上，默默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
【某月某日，暮雪姐跟姬阎王对台，赢。小楼哥欠暮雪姐的，加一回。欠姬阎王的，也加一回】
【这账，越记越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