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袖儿教沈小楼假死身段，是在开戏前一夜。
戏班后院的空地上，她让沈小楼站着，自己先给他演了一遍“死”。她往地上一倒，干脆利落，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倒下之后，她的眼皮半阖，胸口一抽，抽到一半停了，整个人僵住，连指尖都不再动一下。
“看见没？”她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叫死得干净。死得干净，判戏人才不会盯着你多看一眼。你要是死得拖泥带水，胸口还一起一伏，判戏人当场就能给你标个‘假死’，假死变真死，神仙都救不了。”
沈小楼站在那儿，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死了二十一年，死得次数多，但全是野路子：挨刀、落水、坠楼，演个大概就行，没人教过他死相的讲究。今天头一回有人告诉他：死，是有身段的。
“那‘活’呢？”他问。
“活要活得没人看见。”白袖儿说，“假死之后要逃生，最忌讳的就是‘活’得张扬。你从尸堆里站起来，别抬头，别说话，别让人认出你是刚死过的那个。低着头，缩着肩，从人缝里溜过去。活人走路带风，死人走路——”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贴着墙根走了两步，脚步又轻又碎：“死人走路，像影子。”
沈小楼学着她的样子，贴着墙根走了两步。白袖儿在旁边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小楼哥，你这走法，不像死人，像偷鸡的。”
“……你教的是活法，不是偷法？”
“偷法和活法，本来就是一回事！”白袖儿理直气壮，“偷着活，活得像偷。我们丑角行当的老话，‘台上三寸气，台下一条命’。你把自己当偷鸡的，判戏人就当你是偷鸡的，你就能活。”
沈小楼琢磨了一下，竟然觉得有道理。
他练了半个时辰的“死”和“活”，白袖儿在旁边啃完了一只烧饼、半串糖葫芦，最后打着哈欠总结：“行了，你死得够好看了。明天上台，你就放心死，剩下交给我们。”
沈小楼坐在戏台边，擦了把汗，忽然问她：“白袖儿，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袖儿愣了一下，啃糖葫芦的动作停了。
“帮你？”她眨眨眼，“我是在帮我自己啊。你死了，谁给我买糖葫芦？班里就你舍得给我买糖葫芦。”
沈小楼想起自己确实隔三差五给她带糖葫芦，都是替人演完死戏，拿了工钱顺路买的。三百文一场，买完糖葫芦，剩不了几个钱。但这姑娘每次都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行。”他说，“那我多死几场，多给你买几串。”
“呸呸呸！”白袖儿瞪他，“什么叫多死几场！你少死几场，多挣点钱，给我买两串！”
“死了才挣钱，死了才给你买糖葫芦。”沈小楼一本正经地算，“那到底是多死还是少死？”
白袖儿被他绕晕了，想了半天，气得把签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想！我不管了！”
她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认真地说：“小楼哥，你听好了——你死了这么多回，阎王爷怕是早就不记得你了。所以明天那场，你肯定死不了。”
沈小楼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签子。签子尖上还沾着一点糖渣，甜丝丝的。
夜风从戏台上吹过去。他站起来，把那根签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跟那纸戏单放在一起。
“死不了。”他学着白袖儿的语气，自己重复了一遍，“我肯定死不了。”
台上，那盏挂在梁上的老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