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班主刘叔把全班十七口人叫到堂屋，点了三盏灯，把那纸灾厄戏单铺在桌上，压得平平整整。
堂屋里鸦雀无声。没人说话，只有灯芯“噼啪”响。
“《沈氏灭门》。”班主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灭门”两个字时，嗓子哑了一下，“生旦净末丑，五角齐全。缺一角，全班陪葬。灾厄司的规矩，不用我多说了吧？”
当然不用说。灾厄世界的规矩，三岁小孩都知道：天降戏单，必须演完。演对了，灾厄被“演掉”，伤亡归零；演错了，假死变真死，一个都跑不了。戏单上写死几个人，就得死几个人——除非有人把“死”演活了。
“谁演哪个角？”角落里，有人小声问。
班主把戏单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的五行字：
“生，少爷。沈小楼。”
沈小楼靠着门框，举起手：“在。”
“旦，大小姐。”
堂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人身上。
苏暮雪。
她坐在阴影里，低着头，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着。她是班里唯一的旦角，十八岁，戏班上一任班主留下的孤女。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我演。”
“净，忠仆老宋。”班主念下去，“末，账房先生。丑，叛主管家——白袖儿。”
“到啦！”角落里窜出一个扎双丫髻的姑娘，手里还举着半串糖葫芦，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叛主管家？我演叛徒啊？那我可先说好，我演完要是真叛了，你们别怨我。”
没人笑。
白袖儿见没人接话，自己也不笑了，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问：“那这出戏，死几个？”
班主沉默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戏单上写，死三口。老爷、太太、少爷。”
“那大小姐呢？”白袖儿问。
“大小姐……”班主顿了顿，“戏单上写，大小姐该活。但灾厄司判戏的规矩，缺了角就得补。补角补到谁头上，谁就得把死演了。”
堂屋里更安静了。大家都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戏单是死的，人是活的。戏单写死三口，可一旦演错，死的就不是三口了。补角、错角、少一角，全班陪葬。而戏班里最便宜的那个角，永远是补角的第一人选。
沈小楼靠在门框上，心里默默算了笔账：生角是头刀，死最靠前；万一补角，他还得再死几回。三百文一场，死三回，等于一百文一条命。
“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生角我演，头刀我挨。要是补角，也往我这儿补。”
“你疯了？”班主瞪他。
“刘叔，账不是这么算的。”沈小楼说，“灾厄戏单跟高利贷一个德行——你不接，它连本带利找上门。接了，演完，才有活路。我是全班最便宜的，我顶上，全班少死几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死了这么多年，阎王爷都认识我了。熟门熟路。”
堂屋里没人接话。苏暮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开始更加留意他了。
白袖儿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签子往桌上一放：“行，那我也说好。我演叛徒，但我不叛戏。戏台上的叛徒归我，戏台下的良心归我。”
“好。”班主一拍桌子，像是给自己壮胆，“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沈家回话。开戏的日子，听沈老爷的。”
众人散了。沈小楼最后一个走，路过堂屋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纸黑字戏单。
灭门戏。少爷。头刀。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三百文都不到的工钱，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人接活是挣钱。我接活，是赶死。这行当，真该涨点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