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没急着接话，想了想。
“丁义珍那老小子，人家是真有一套，我玩不过他，我认了。”
他摆摆手，倒是不恼，“可他吕梁是什么东西？在检察院受气受了那么多年。”
他说到这儿，忽然把下巴一抬。
“再说了，我这身本事哪儿来的？
京州小课堂那么多老师，给我培训了这么多年。
我玩不过丁义珍那老小子，我还治不了一个吕梁了？”
“得得得，诸葛连城，”她摆摆手，“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治他啊？”
“我赶明儿上班，就找那么两三个人，不经意地提一句。”
“提什么呀？”
“就说，”孙连城清了清嗓子，先给自己找了个味儿，才慢慢悠悠地开腔。
“哎，人家吕局长也是一番好意，千里迢迢背回来的，多不容易。
看来咱没这个福份呀~
我就尝了那么一点点，差点儿没缓过来。
还是人家有雅兴，咱呀，享受不来，没那个品味。”
孙连城学得眉飞色舞，一口一个人家，一口一个咱，那小语气，又委屈又懂事儿。
刘春燕胳膊上真起了一层疙瘩，伸手直搓：“哎哟，你打住，打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方才那声儿，跟楼上那谁家小媳妇儿一个腔！”
“就这个腔。”孙连城还挺得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孙连城两手一比划，“至于往后能传成什么样儿——”
他嘿嘿笑了两声，进洗手间刷牙去了。
刷了两下，又探出头来，嘴里一嘴牙膏沫子，含含糊糊地补了后半句：
“那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刘春燕嫌弃地摆摆手，“行行行，刷牙呢，别呲我一脸沫子。这话传的起来吗？”
洗手间里传来漱口的声音，孙连城擦着脸出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那叫一个从容。
“不用你管，这话它自己会走。
不出俩小时，整个大院儿就都知道了。”
刘春燕凑近了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孙连城啊，孙连城！你在光明区那些年，也不这样啊。”
孙连城起身关窗户去了，“在光明区都什么人？丁义珍，那家伙眼珠子一转，八百个鬼主意就冒上来了。
我那点儿小心思拿出去，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可不，”刘春燕认可的点头，“你这人，脸上藏不住事。”
“……你先让我说完。”
孙连城把窗户插销插上，回头把茶台上那几个杯子摞起来往厨房端，边走边骂。
“你说这豆汁儿，丧不丧良心？”
刘春燕在后头笑：“接着说你那光明区。”
“还有李达康。那家伙是真有一套，不服不行。
就是太无情了，活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全是下面人无能。
跟他那儿这些年，唉，不提了。”
“哟，”刘春燕在后头乐了，“你还挺服他？你那么服他，跟了他这么多年，不也没落着好吗？”
孙连城一噎。
“我可看透了，”刘春燕拿抹布擦着茶台，“什么真有一套，什么不服不行，虚伪！
你对他意见大了去了，你自己不敢承认得了。
要不那几年，你下了班就两件事，回来就观你那天象，观完了回屋冲我使劲儿？
他要真让你心服口服，你能蔫成那德行？”
“那叫天文观测！”
“观测，观测！”刘春燕瞅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到头来观测出什么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阵儿真是蔫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这转头又行了，脸上笑模样多了，进家门知道先笑一下了。”
孙连城嘿嘿一乐，擦了擦手，来了精神：“这就叫心随境转。”
刘春燕抬手就拍他肩膀上，“打住！孙连城，你把单位那套都带到家来了，还摘不下来了？
少跟我咬文嚼字的，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
“哎，这可冤枉我了。”
孙连城缩了一下，“我在单位才不这样呢。架子我要真端出来，底下人还不知道把我传成什么样了。”
他嘿嘿一笑，“说白了，主要还是换老大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跟说什么机密似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欧阳部长这么讲究的领导。
这老大啊，就是天！
天变了，咱们就得顺应天时。”
“哟，”刘春燕抬起眼皮，“你这就顺上了？”
他直起身子，手一翻一翻地比划，越比划越美，“古人早把这话说透了，翻手作春杏开早，覆手秋风叶如扫！
听听！翻手！覆手！
手一翻，杏花开了；手一覆，叶子扫没了。
这不就是换老大嘛！”
“管你翻手覆手，”她拿抹布抽了他胳膊一下，“你搁这儿变戏法呢。”
“你听我说完！”他一把攥住她手腕，眼睛都亮了，“你还说我霜打的茄子呢！
霜是哪儿来的？李达康那个冬天下的！
现在地气一活，百谷草木，催发生！
催！发生！
我今儿想一招儿，明儿就能干，干成了，真真切切算我头上！
你说说，这叫什么日子？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得日子！”
“我看你是憋神经了。”刘春燕抬手拍了他几下，一下比一下狠。
“哎哎，怎么还打上了！”他躲着，可那笑怎么都收不住，嘴角自己往上跑。
“你别说，我刚才玩的那一手，是真漂亮。
就那个豆汁儿，哎哟~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我要去说相声，指定比他们那些做科的强。”
“哟，”刘春燕拖长了调子，“跟楼上小媳妇儿一个腔那个？”
“那叫本事！”他一拍大腿，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可那眉毛压不住，一挑一挑的。
“你看看你，”刘春燕点着他，“美得你，尾巴都藏不住了。我跟你说，一会儿大嗓门儿品过味儿来。”
她抬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拍了一下。
“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交代吧！”
屋里一下静了半拍。
孙连城脸上的笑挂住了，嘴张了张：“……他打电话，也是我自个接。”
“那你可得接好了。”刘春燕起身收拾茶台去了，背对着他，嘴角是憋不住的乐。
“还催发生呢，我瞅你这苗，先看好了，别让人一脚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