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好东西都横！”
孙连城一拍茶几，“老吕说了，这东西是活的，开了盖得先醒一醒，跟醒酒一个道理！”
“活的？”刘春燕看看那罐子，“还带喘气儿的？”
“跟你这么说不明白！反正是人家老京城喝了几百年的，家家都离不了！”
“喝了几百年，怎么没听人说过？”
“咱又不认识什么京城人！”
孙连城理直气壮，“人家老吕，就带回来几罐！”
“这么金贵的东西啊！”刘春燕把茶盘端出来了，“那你可不能搁厨房糟蹋，还是茶台上喝好。”
孙连城一想也是。
琼浆嘛，就得有琼浆的喝法。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场品鉴，将成为这个家年度最隆重的仪式，也将成为这个家年度最惨烈的事故。
两口子把茶台收拾出来。
孙连城把手洗干净了。
这不是一般的手，这是要伺候“京师琼浆”的手，得洗够三十秒，指缝都不放过。
他取过那把最好的紫砂小壶，开水里外烫了三遍，两只品茗杯并排温着，杯口朝下控水，摆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茶巾叠成方块压在盘角。三罐琼浆并排立在茶盘边上，射灯一打，熠熠生辉。
“光有灯不行。”孙连城说，“还得配点儿别的。”
“配什么？”
“按京城的规矩！”孙连城往那儿一坐，腰板笔直，“人家博主说了，喝琼浆讲究的是一整套！得配吃食！焦圈！”
“焦圈是什么？”
“炸的！金黄的！跟油条是远房亲戚！”
“咱这边也没有这玩意儿啊。”
孙连城想了想：“过年那点心匣子，还有剩的吗？”
刘春燕翻了一圈，端出来一个铁盒子。
几块萨其马，一包果脯，半袋瓜子，底下压着一些过年剩的硬糖。
全倒进一个白瓷盘里，往茶台上一摆。
红的绿的黄的，射灯一照，真像那么回事。
“还差一样，”孙连城说，“人家博主说了，喝琼浆得坐马路牙子上，那才地道！”
“咱家哪有马路牙子？”
孙连城腾地站起来，把自己的鞋脱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重新落座。
“这就对了嘛！这就叫接地气！”
刘春燕看看他，也把自己的鞋脱了。
两口子光着脚，坐在射灯底下，面前一壶琼浆一盘点心，窗户大开着，寒气呼呼地往里灌。
“还有个讲究。”刘春燕忽然想起来，“你们老单位那王姐天天转发那些养生文章，说什么茶能明目。
这琼浆这么金贵，肯定更明目。”
“这个说法有道理！”
孙连城郑重点头，“好东西，就没有不明目的！”
“就开一罐啊！”她嘱咐着，“先尝尝怎么样。要是真挺好的，剩下那两罐就留着待客。”
“就是这个考虑。茶亦醉人何必酒，琼浆亦然！”
郑重其事地，孙连城撕开了一罐的封纸。
封纸撕到一半，一股子味儿钻了出来。
不浓，但很特别。
两口子的动作同时停了半拍，又同时接着往下撕。
毕竟人家老吕说了，开盖有味儿是正常的，不蹿鼻子不算琼浆！
封纸全开。
一股子味儿‘腾’的蹿起来，直奔天灵盖。
又酸又冲的，还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劲儿，像是刷锅水在暖气管里睡了一个礼拜刚睡醒。
刘春燕凑过来闻了一下，退了半步。
又上前闻了一下，确认不是自己鼻子的问题。
孙连城举着罐子没动，他在等。
之前说了，这东西是活的，得醒。
他悬着手腕，把罐口在茶台上方轻轻晃了晃，让琼浆跟空气充分接触，动作文雅得像在醒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味道醒了后，更冲了。
楼下的狗叫成了一片。
“……老吕是不是拿错了。”
刘春燕缓缓地说，“这哪是琼浆，这玩意儿都馊了。”
“不可能！”孙连城把罐子举起来，红签冲她。
“你自己看！京师琼浆！百年老字号！这罐子能骗人吗？！”
“罐子是不骗人。”她把另外两罐拎起来掂了掂，“可这罐里的东西，它对得起这个罐吗？”
“怎么对不起？”
“我活了五十年，刷锅水馊了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
“人家京城就这个味儿！”
“这玩意儿，比刷锅水加泔水，搅和一起还有劲儿！”
刘春燕把罐子撂下了，“京州到京城，两三千里地，他就抱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抱了一路飞机？那一机舱的人可遭了罪了。”
“老吕说了！开盖有味儿是正常的！不入口不算琼浆！”
“谁说的？”
“老吕说的！人家京城人喝了几百年了！要是馊的，能喝几百年吗？！”
刘春燕被这句问住了。
她想反驳，可是“京城人喝了几百年”这话说得太有气势了。
这东西有历史，有群众基础，一时真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孙连城想起刚才进门时，楼道里老张家那条狗还冲他摇尾巴来着。
方才封纸一开，这会儿楼下的狗已经叫成一片了。
“听见没有，”她朝窗户努努嘴，“老张家的狗先品出来了。”
“狗懂什么！狗没文化！”
孙连城把她的手拨拉开，“它是没喝过好东西！”
“行，人没文化，狗也没文化，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会品。”
两口子在茶台前站着，谁也没说话。
射灯底下，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有那么个高级东西该有的样子，那种不可描述的颜色。
按说事儿到这儿就该收场了。
可是都到这一步了，而且话都放出去了。
这罐东西顶着的是“京城一绝”的名头。
两口子活了半辈子，还没让什么东西的门槛，把自个儿拦在外头过。
“要不……”刘春燕先开的口，说得慎重点儿，“就尝一小口？就当验验货。
回头老吕要是问起来，咱没尝过就念叨他的不是，别再误会人家了。”
“就这么个意思。”孙连城把心一横，“那就按流程走。来一小口抿抿，验完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