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了几秒。
“他不知道。”
钟治国闭了闭眼，“他不但不知道中福是咱家的，他连自己这案子会烧到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是巧了？”
“巧了?”
钟治国睁开眼，“可中福这块牌子搁在汉东，多少人看见都得绕着走。
他这个愣头青，单枪匹马，说闯就闯进去了。
这不像是他自己闻着味儿去的，这倒像是有人给递的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借检察院的刀，割中福的钱袋子。”
钟小艾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
她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个不是结论的结论：
“爸，那要不这样，晚上我问问您女婿？”
“问什么？”
“就问……他今天办的那个案子，是个什么章程。”
“不许问。”
钟治国摆摆手，“你现在去问，就是打草惊蛇。
他要真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一问，倒把他往那儿引了。”
“那怎么办？就干等着？”
“喝汤去。”
钟治国眼睛又闭上了，“这几天，家里谁都不许提中福两个字。
他问什么，你就答不知道。
你本来，也不知道。”
钟小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那月底他回来探亲……”
“照常。”钟治国说，“让他回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他坐在咱家饭桌上，还哼不哼歌了。”
——
电话放下，林满江在书房里坐着。
刚才那通电话，一句“满江同志，事情我了解了，会持续关注的”，就把他打发了。
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爱莫能助。
石红杏在里头多待一天，他身上的干系就重一分。
那个女人嘴碎，胆小，平日里汇报工作，十句话里八句是表决心。
剩下两句，全是给齐本安他们上眼药。
好像满中福就她一个忠臣良将，别人都是反贼。
真到了里头，该吐的不该吐的，可就由不得她了。
在这个圈子里，没人会雪中送炭，更多的是落井下石。
他不能指望钟家发善心，也不能指望侯亮平查不下去。
想活命，想保住中福这个盘子，只能自己把水搅浑，让别人顾不着他。
得主动出击。
林满江按了内线：“本安到了吗？让他进来。”
齐本安进门的时候，看见的是师兄站在窗前的背影。
“师兄，您找我。”
林满江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整套痛心疾首，也不知半夜对着镜子练了几遍。
他亲自走到茶台边，烫杯，倒茶，推过去。
“坐。”
齐本安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敢坐。
师兄亲自倒茶，看来这是要给他压担子了。
“本安，”林满江的声音沉得很，“京州中福，出事了。石红杏，昨天被反贪局带走了。”
齐本安一怔：“石红杏？她能有什么事？”
“她有什么事，没人说得清。”
林满江摆摆手，“可侯亮平这一动，银行抽贷，项目停摆，上百亿的资产悬着。
本安，那不光是京州中福的账，那是国家的资产，是几万职工的饭碗！”
他走到齐本安跟前，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你一直想干实事。
文宣总监，干了多少年了？
你就像把好刀，在我抽屉里锁了二十年，刀刃都锈了。”
齐本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话可算说了。
“现在，我以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更以你师兄的身份，请你出山，去汉东！
集团党委已经研究了，任你为京州中福党委书记、董事长，主持全面工作。
专项工作组同步成立，你兼任组长。
任务就一条：保护国有资产，稳定大局。”
说到这儿，林满江语气突然软了，软得都带出颤音了：
“本安，中福是咱们的家底。别人去，我不放心。
你得帮师兄，把这场火扑灭啊。”
齐本安眼眶都热了。
都这个级别了，跟我说话还怎么真性情。
师兄没白当，这包没白拎。
“师兄，您放心！我去！我绝不给您丢人！”
“好！”林满江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明早就动身。记住，到了汉东，稳字当头。”
稳定，稳定。
齐本安一路点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供起来了。
门一合上，林满江脸上的温情唰地就没了，跟变脸似的。
“让建设进来。”
陆建设进门头一件事，不是问好，是瞟茶台。
齐本安那杯还冒热气，林满江那杯一口没动。
可茶凉不凉不要紧，要紧的是林董找他干什么。
齐本安那种人领任务是领任务，他陆建设领任务，是领前程。
“林董，您找我。”
“坐。建设，”林满江开门见山，“你一直想进步吧？”
陆建设的腰腾地直了。
这几个字比茶叶还提神。
“集团专项工作组明天进驻汉东，齐本安当组长。你，副组长，跟着去。”
“我？！”
陆建设指着自己鼻子，嘴角咧到一半赶紧压回去，换上一副愁苦脸，“林董，我怕我能力有限……给您办砸了……”
话是这么说，屁股已经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了。
“明面上，你协助齐本安工作。”
林满江身子前倾，声音压下来，“暗地里，两件事。”
“第一，石红杏在里面什么情况，见没见人，说了什么，给我摸清底细。
然后想办法把话递进去，让她管好自己的嘴。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她自己掂量。”
陆建设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
递话封口。
这活儿办成了没奖金，办砸了顶罪的一准儿是我。
可他再一咂摸，不对！
林董这么大的事，这种活儿敢交给谁？
交给我，那我就是林董的自己人啊！
齐本安在明处当靶子，我在暗处抱大腿。
至于封口这活儿的性质，他没往深里想。
纪检干部审查违纪问题嘛，摸清情况嘛，完全合规。
他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林满江的声音又低了一格，“齐本安这个人，轴。
他老老实实稳大局，那就随他去。
稳不住，也随他去。
他要是跟着侯亮平一条道走到黑……”
“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动向一天一报。
见了谁，说了什么，看了什么卷宗，我都要。”
陆建设把胸脯挺得像受阅：“林董放心！保证一天一报，报得比天气预报都准！”
“差事办好了，你的位置，自然有。”
陆建设眼睛唰地亮了。
“办砸了，你自己卷铺盖。”
“听懂了！办砸了我自己把自己办了！”
“去吧。记住，他是组长，姿态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