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车队出发。
侯亮平一马当先冲进京州中福，皮鞋踩得大理石啪啪响，证件往前台一拍，拍得前台姑娘都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省检反贪局的！我找你们石总！让开！”
经理还想拦：“各位领导，我们石总今天上午有个会，要不我先通报……”
“她开什么会呀。”
“我们就是来通知她的。”陆亦可以把拘传证递过去，“这个会，以后都不用开了。”
“永远不用了。”侯亮平补一刀。
“开门。”
等电梯的工夫，侯亮平闲不住，冲着陆亦可挤眉弄眼，压着嗓子又开腔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
“她不是女人，她是猎物。”
“刁德一，你给我稳住了！”
“谁是刁德一？！”
电梯到了，陆亦可一把把他推进去：“进去之后你演胡传魁都行，就是别说话。”
“为什么呀？”
“你一开口，人家就知道跟谁谈条件。”
“……有道理。”
侯亮平琢磨了两秒，点头，“那我不说话，我就唱。唱不出卖信息的那种。”
“哪句出卖信息了？！”
三十八层到了。
门一开，整个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声音。
石红杏正在办公室看报表。
抬头看见门口一排人，茶杯哐当扣在报表上，人噌地弹起来，一个箭步蹿到桌子后头，抓过一把椅子横在身前。
那架势，好像一把椅子真能挡住八个干警。
“你们！你们干什么？！搞错了吧？！”
“石红杏，你涉嫌职务违法犯罪，现在依法拘传。”
陆亦可把手续拍在桌上，“自己看。”
“我不看！我不看！”
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睛又忍不住往纸上瞟。
瞟了一眼，脸白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有组织的人！”
“知道。”
侯亮平走进来，手背在身后，绕着办公桌走了半圈，跟看动物园似的，“就是您组织得有点狠，我们上个月连张纸都没借出来。”
“你们动我之前，得跟我们林董事长打招呼！”
“巧了，我们今天就是专门请您打这个电话的。”
“打就打！谁怕谁！”
石红杏抓起电话，手抖得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对。
“大师兄？！是我啊，红杏！
出大事了！我要被人家带走了！
好几十号人！
什么手续？
手续全着呢！
你给省里打个电话，你就说……喂？喂？！”
她举着话筒猛回头，一脸见了鬼。
“他挂了！他怎么挂了呢？！大师兄从来不挂我电话的呀！”
“可能信号不好。”门口一个干警好心接话。
“小时候他尿床都跟我说的呀！”
那干警憋得肩膀直抖。
“对对对，肯定是信号不好！”
石红杏手忙脚乱翻通讯录，又拨一个。
“史秘书！我是红杏啊！
我大师兄让我有事找你们的！
我现在要被人家带走了呀！
史秘书？史……”
她盯着话筒，看了三秒。
“……他也挂了。”
侯亮平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得像追悼会，还抬起手，冲电话的方向遥遥默了个哀。
“现在的干部，接个电话都接不完整。”
“回头我给通信公司反映反映。”旁边干警接。
“你们串通好了！”
石红杏指着侯亮平，手指头哆嗦成一朵花，“大师兄不会不管我的！他吃的第一个馒头还是我给的！”
“馒头都记着呢。”干警小声说，“难怪查账查到这儿。”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记账认真，是个好干部。”
“石总。”陆亦可在本子上记，“提醒一句，刚才两通电话，全程录音录像。
一通求干预司法，另一通也是求着干预司法。”
“您这是嫌罪名少呢，还是嫌您大师兄官大抗造啊？”侯亮平递。
石红杏嘴张了张。
没接上话。
接不上，就剩哭了。
“哇”的一声，整个人趴在办公桌上，哭得荡气回肠。
“大师兄啊！红杏冤枉啊！
我就是死，也没说过你一个字的坏话啊！”
“带下去。”陆亦可摆手，“路上让她哭，车窗摇严实点，影响市容。”
架到门口，石红杏忽然杀回来半步，一把攥住桌边小姑娘的手腕，语速快得像报菜名。
“小刘！绿萝两天浇一次水！浇多了烂根！
我抽屉第二层有张纸条，一个号码，你赶紧打！”
“就说我什么都没说！”侯亮平替她接。
“一个字都没说！”陆亦可接。
“我就是死，也没有一个字是对付他的！”
仨人异口同声。
石红杏愣了一下，还挺欣慰。
“对！就是这样！”
“石总，”小刘带着哭腔，“纸条上是哪位大师兄啊？”
“就是大师兄啊！还能有哪个大师兄！”
“哦哦。”
石红杏被架出门，一路走一路喊，声音顺着消防通道往下飘。
“大师兄！红杏冤枉啊……”
周围的员工一个脑袋一个脑袋从隔板上探出来。
没人敢出声，每张脸上都写着四个字，大为震撼。
侯亮平环视这间空了的办公室，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向远方，做沉吟状。
“老陆，你听。”
“听什么？”
“这栋楼，安静了。”
他悠悠地念，“十月围城万事空，一朝法网缚顽凶。
老夫今朝提缰纵马……”
“押韵吗就老夫？”
“艺术处理！”
“她交代得挺全。”一个干警在旁边小声说。
“可不，连浇花都交代了。”
“就是不知道到了后交代不交代。”
中福这边十点不到就收了工。
侯亮平把人押上车，扭头看见市政府那路的高主任发来的信息。
金一勤不配合，秘书在门口横着呢。
走廊上迎面站着仨人，为首的是金一勤的秘书小陈，胳膊一横。
“各位领导，金市长十点有个全市财税会议……”
“让开。”
“哎～别急！你们带走金市长，总得跟市里打个招呼吧？
这个程序上……”
“程序？”
陆亦可以把证件怼他脸上，“上个月谁来调材料，‘手续不齐回去补吧’，是不是你们办的？”
“那是工作流程……”
“补齐了没有？”
“一直补到了今天。”
陆亦可以把拘传证塞他手里，“喏，给你补上，这回齐了。”
“还包邮。”侯亮平补一刀。
秘书胳膊一软。
让是让了，可脚下没停，寸步不离跟到办公室门口，趁乱探进半个脑袋。
“金市长！您别怕！我马上去找……”
“去找吴市长。”
办公室里，金一勤西装穿得整整齐齐，皮包搁在桌上，拉链都拉好了，跟准备出差似的。
他慢条斯理站起来，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比我预想的，还要早。”
高主任眼皮一跳：“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全都配合，手续给我看看。”
手续一份一份递过去，他一份一份看，看得比谁都慢。
看完还点头。
“手续是齐的。比上回过来调材料的，齐多了。”
“金市长记性真好。”陆亦可接话。
“做财税工作的，账记得清。”
金一勤把手续还回去，忽然转头，冲门口那个扒着门框的秘书，语气淡得像让人去打壶水。
“小陈啊，你去趟吴市长那儿。
就说，我上午的财税会议，材料没带，让他安排人，把口径统一下。”
秘书愣了半秒。
金一勤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补了四个字。
“就说，按老规矩。”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