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节把杯子放下，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刚才的话头上。
“丁义珍，当初外界都说他是你的化身，借着你的名头到处捞好处。现在丁义珍跑了，等于把一个天大的窟窿丢给你。
还有孙连城、张树立，这些人，很多时候就是你的出气筒。出了事，你就拿他们问责，可真正的根子，你没去碰嘛。”
李达康脸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反驳：“我用干部，看的是能不能干事！
丁义珍有能力搞项目，孙连城不作为，张树立监督不力，出了问题问责，这是正常的组织程序！”
欧阳节一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乐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腔调拉得老长。
“哦吼~你说孙连城不作为？你看不上他撒？”
李达康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行嘛，你看不上，你把他给我撒。我调走，调我们组织部来。
正好我那边缺人手，让他来当个副部长嘛。
你看不上的人，说不定到我那儿就好使了呦。
孙连城那个人，慢是慢点儿，稳当嘛。
你嫌他慢，把他给我。我再给你寻摸几个能跑能颠，和你心意的，给你换上。”
李达康一愣，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句。
欧阳节接着说，腔调越来越顺，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了：“你看不上孙连城，你看不上张树立，行嘛，你列个单子，把你觉得不行的都给我，我统统调走。
我再从外面给你找一些能干事儿、干实事儿的人，给你把班子重新搭起来。”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意味深长的味道。
“达康书记，我跟你讲，我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有一个体会。
我见过的人，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一个不是个中翘楚？
能到一定位置上的人，都有他的本事。
你觉得孙连城不作为，可你想过没有，他那个位置上，换了别人，就一定能比他干得好？
你觉得张树立失职，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会失职？
是他人不行，还是你这个当班长的，没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呀？”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这个人，我承认，你是真能干，真干事，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可你有个毛病，你看谁都觉得不如你。你觉得底下人都笨，都不如你李达康。
可你想想，京州这么大一个盘子，光靠你一个人，你扛得过来吗？
你既然用人家，你就得信人家。
你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人家把活儿干出来了，功劳有了，你就得给人家升职，给人家待遇，给人家前程。
你不能光画饼，不能一边让人家干活儿，一边嫌弃人家。出了事就推出去背个锅，砍一刀。那谁还跟你干？”
“你自个儿琢磨琢磨，你身边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跟你一条心的？
你当领导，当到这个份上，你得问问自己，是不是你这个班长没当好。”
李达康的脸色从铁青转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忽然发现，这个从京城下来的小舅子，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用人逻辑给掀了个底朝天。
欧阳节见他听进去了，不再继续施压，语气放缓，腔调也软下来。
“我不是来挑你毛病的，也不是来教你咋当官。
我是作为亲戚，跟你讲句实在话。你干工作的能力，汉东上下都看得见。
但仕途不是只看政绩，人情、班子、家庭，方方面面都要掂量。”
欧阳节停了一下，转向欧阳菁，语气沉了沉。
“菁姐，你别光坐着听。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欧阳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城市银行跟大风厂那笔贷款，到底怎么回事？蔡成功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欧阳菁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听说，大风厂那个蔡成功，到处跟人讲，说你收过他的东西。
几个银行卡，挂在他妈的名下。你要是没拿，行，咱把话说明白，以后谁再提，我欧阳节第一个不答应。
你要是拿了，菁姐，今天这话我不往外说，但我必须跟你说明白。
蔡成功那个人，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迟早要传到检察院和纪委的耳朵里。”
欧阳菁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那个位置，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找你贷款的人多了去了。
你要是收了，不光是把你自个儿搭进去，你把达康书记也搭进去了。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配偶受贿，组织上追不追究他的责任？
你自己琢磨，真有出事的那天，达康书记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撒。”
李达康猛地抬头看向欧阳菁，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安。
欧阳菁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银行，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
欧阳节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逼。
他转向李达康，语气恢复了亲戚间的诚恳。
“达康，我说这些，不是来给你们添堵的。
我在组织部那边，见得多了。
多少干部倒下去，不是因为自己贪了多少，是因为家里头的人，老婆、孩子、亲戚，在外头借着他的名头办事。
你李达康两袖清风，这个我信。可你不贪，不代表你家里头的人不给你惹事。
你想保住你那个位子，想继续干你那些大事，家里必须干净。”
“菁姐，我跟你讲，银行那个位置，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
你不如趁着现在还没出大事，主动退一步。
把佳佳从美国叫回来，你也别在那个位子上坐着了，回家来，把家里头的事儿拾掇拾掇。
达康书记这边，我去跟组织部打招呼，该报的报告，该补的手续，咱们补齐了。
你退下来，家里安稳了，达康才能安心干工作。
你在这个位子上多待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风险。
蔡成功那件事儿，你去处理好，该退的退，该交代的交代，然后趁早离开那个位置。”
欧阳菁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你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全是火坑。你待得越久，烧到自己的时候，连累的不光是你自己。”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欧阳节，你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欧阳菁坐在一旁，全程沉默。
她看着李达康被点破之后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一辈子要强，从没在人前低过头，今天被堂弟当面剥了个干净。她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心酸。
晚饭结束，欧阳节起身告辞。
李达康送到门口，握了握手，力道比进门时重了些。
“欧阳部长，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叫欧阳节就行，”他笑了笑，“姐夫，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处。要是处不好，你自己找找原因。”
李达康愣了一下，没再说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