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瑗淡然一笑。
他把那套金国朝服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
“还挺合身儿。”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打了个哈欠。“别在这耗着了,都去睡吧,今晚大伙都睡个好觉。”
杨沂中跟何铸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何铸跟过来又追问了一句。
“殿下,这明天就要上殿拜见金主了,这朝服……”
赵瑗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只回了一句。
“急什么,就是天塌下来了,也得先睡觉。”
聚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何铸看了看曹勋,曹勋看了看杨沂中。杨沂中指了指赵瑗房门的方向,做了个“殿下是不是发烧了”的口型。
何铸摇头叹气,曹勋低头不语。
第二天一大早。
金国的礼官来了,连车驾都到了。四匹马的仪仗,标准的接待藩国使臣的仪仗,都站在门口等。
驿馆内,使团的人都聚齐了,何铸抱着誓表匣子,手心全是汗。杨沂中在聚厅里来回踱步。
唯独今天的正主,连个人影都没。
“高靖,殿下去哪了?”
高靖抱着个肩膀,站在门口,指了指赵瑗的房门,压低声音。
“还睡觉呢,压根就没起。”
杨沂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高靖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还睡着呢!”
何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赵瑗房门前,伸手想要敲门,想了想,又缩了回来,在门口转了三圈。
“那个高靖,你去,叫醒殿下。”
高靖无奈的摇摇头,一推门,进去了。约莫有一柱香的功夫,高靖出来了,径直走向来迎接的礼官。
只说了一句话。
“本朝皇子殿下,昨夜背上旧伤复发,觐见递交誓表之事,改期吧!”
“你说什么?”
那名礼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金皇帝接见宋国使臣,签订和议的日子,说改就改。
而且还……
高靖懒得重复第二遍,转身就走。
回到聚厅,高靖就被围了起来,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询问。
“殿下旧伤复发了?”
“没事吧,严不严重?”
“真的假的?”
高靖双手一摊,小声说了一句:“没事,殿下装病呢!”
“………”
正午刚过。
“咔嚓”
伴随着一声门栓断裂的声音,大门被人踹开了,两扇大门哐当一声,撞在了墙上。
金兀术迈着大步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亲兵,个个凶神恶煞。今日,他穿着一身朝服,看样子是刚从大殿上下来,连衣服都没换。
双目瞪得跟个铜铃似的。
“赵瑗!你个小王八蛋,敢耍老子,给我滚出来!”
就这一嗓子,震的房檐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何铸迎了上去,连忙拱手作揖。
“息怒,都元帅息怒!殿下他确实旧伤复发,并非有意……”
金兀术抬腿就是一脚,把何铸踹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滚!!!”
金兀术被气坏了,昨夜他还信誓旦旦的跟金国皇帝保证。
“和议的事不会出现任何乱子。”
“着金国朝服,跪递誓表,舞蹈五拜,一样都不会少。”
今日朝会,竟然被放了鸽子。
他今天下朝的时候,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赵瑗!本帅知道你小子装病,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下不来床了,你糊弄鬼呢?!”
他越说越气,抄起了桌上的茶壶,往地上狠狠一摔。
“你一个称臣纳贡的使臣,竟羞辱我大金,你也配!”
茶壶没了,他又拿起茶碗,一个接一个的往地上砸。金兀术砸完了桌子上的茶壶茶碗,抬腿又是一脚,把椅子踢的粉碎。
何铸坐在地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帅今天就把话撂这了,明天,是你自己上殿请罪,还是本帅让人绑你去,你自己选!”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
赵瑗披着袍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茶壶茶碗。
“都元帅,这茶壶茶碗,看样子像是官窑的,可惜了。”
金兀术见他出来,火更大了。
“你少跟我扯什么茶壶茶碗!赵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耍我大金!你以为你是谁?你信不信本帅现在就把你……”
赵瑗没等他说完,拉了把椅子坐下
“高靖,再拿个茶壶来。”
高靖应了一声,从赵瑗屋里又拿出一个茶壶和几个茶碗,摆在桌上。
赵瑗给金兀术倒了一碗茶。
“都元帅,坐下说。”
金兀术没坐,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野牛。
赵瑗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都元帅骂完了?”
金兀术的眼睛眯了起来。
“本帅再问你一遍,今天也就罢了,明天这觐见,你去还是不去?”
赵瑗放下茶碗。
“不去。”
金兀术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赵瑗抬起头,死死的盯着金兀术。
“再说十遍也是不去。”
金兀术一把抓住赵瑗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高靖见状,动了,他上步欺身,就要去抓金兀术的手腕。
“退下!”
赵瑗喝退了高靖。
金兀术的手还薅着他的衣领,他也没挣扎,就那么被拎着。
“都元帅,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但我劝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金兀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一松,把他推回椅子上。
“说。”
赵瑗整了整衣领。
“都元帅,你开的条件,着金国朝服,跪递誓表,舞蹈五拜,本使今天当着你的面,给你一句准话。”
“这些,我都可以答应。”
金兀术冷笑。
“你都答应?你他奶奶的今日把本帅当猴耍!”
赵瑗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有一个前提。”
“我朝韦太后。觐见当日,韦太后必须在场。”
他放下茶碗,一字一顿的说。
“太后不但要在场,还要有座位,坐在大殿之上。本使当着太后的面,穿你们金国的朝服,行舞蹈五拜之礼,把誓表双手捧到金主面前。”
“和议落成之日。
“本使要迎太后回銮,同归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