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晚十点,霞飞路西段,梧桐咖啡馆。
陈醒从正门进去。白俄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门响,抬头招呼了一声:“先生,楼上坐。”陈醒点了一下头,上了二楼。
张子华已经在靠里那张桌子旁坐着了,背对着墙,脸朝着楼梯口,换了身深灰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面前一杯咖啡没怎么动。
陈醒扫了一眼二楼,要了一杯咖啡,翻了一会儿报纸,没有异常,才走到张子华对面坐下。
“我今天是借着去工部局送材料的机会出来的。”
张子华声音压得很低,“76号最近管得紧,出门有人跟。我在半路上甩了尾巴,从后门进了一家书店,穿过去从另一头出来,才到的这里。回去还得再绕一圈。”
“能待多久?”
“半个小时。我回去晚了,李士群那边会起疑。”
陈醒没再寒暄。“什么重要的事,你说。”
“万里浪前天复职了。他之前停职,是李士群做给陈恭澍看的。赵瑞辛是陈恭澍的人,万里浪把赵瑞辛捅到李士群面前,李士群如果只扣赵瑞辛、不动万里浪,陈恭澍那边会觉得李士群偏袒自己人。”
张子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李士群把万里浪也停了一阵,表面上一碗水端平,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现在76号缺人,正好借这个由头让他复职,还是干情报处那摊事。”
“现在他具体接了什么差事?”陈醒问。
“梅机关要76号往仁济周边加人。万里浪前天开会布置的,范围包括仁济后街、恒丰路桥一带。会上只说‘加强周边巡查,注意闲杂人等’,没说为什么加人,也没说具体盯什么。底下人只知道是梅机关交代的差事,没人敢问。”
“命令是梅机关直接下的,还是通过李士群转的?”
张子华想了一下。“梅机关直接找的万里浪。李士群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按规矩,这种布控的事该走李士群那条线,梅机关绕过他直接找万里浪,要么是李士群默许了,要么是梅机关信不过李士群。”
“李士群最近跟梅机关的关系如何?”
“不算好。之前因为周佛海的事跟柴山机关长拍过桌子。但李士群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今天拍桌子,明天说不定就坐在一起喝酒了。”
张子华端起咖啡再抿了一口,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过仁济这件事,他未必知道全貌。梅机关只跟万里浪说加人,不跟李士群说为什么加人,李士群心里会不会有想法,难说。”
陈醒暗想,梅机关绕过李士群直接指挥万里浪,说明梅机关对76号内部也不是完全放心,怕走漏消息。万里浪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只能照着办。
“加了多少人知道吗?”
“具体数目不知道,但恒丰路桥那边本来只有两个人,现在听说要加到四个。”
陈醒把咖啡杯放下。梅机关要求76号加强仁济周边的布控,说明他们对仁济后门那条线不放心。
“万里浪自己知不知道内情?”
“他未必知道。日本人不会把这种事告诉76号的人。但万里浪应该猜到了一些,散会之后他私下交代过手下,看到穿防护服的日本人从仁济出来,一律不准靠近,不准盘问,连看都不要多看。”
陈醒没有接话。76号的人也接触不到仁济医院后楼的核心区域。万里浪知道得越少,对日本人来说,这条线就越好控制。
“万里浪布的这几个点,你能不能摸到?”
“这有点不好摸。我现在的处境也还很艰难。”
张子华说到这里,下意识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李士群把我招进去,说是重用,其实一直派人盯着。我连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都不敢放东西,怕他们翻。出门更不用说,走两步就感觉后头有人。”
陈醒看了他一眼。张子华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袖口内侧磨得发亮。这件中山装穿了有些日子了。
“行,那我自己再想办法。”陈醒没有追问,也没有强求。
“还有一件事。”张子华把咖啡杯推开,“小蔡最近老往76号后门那条街上跑。梅机关把他转给76号了,76号让他等着,既不给他钱,也不给他安排事做。”
“两头落空。”陈醒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梅机关用完他就不管了,76号也不收他。”
“差不多。”张子华顿了一下,“我听说他找过万里浪手底下的黄队长,想讨个差事。黄队长没理他,让门房把他打发了。”
“他的报应来了。”陈醒把咖啡杯放下,“估计后面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张子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老张,注意安全。”陈醒交代了一句,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张子华的手心有点潮,指根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张子华点了点头,把帽子戴好,站起来往楼梯口走。陈醒没有再看他,低头翻报纸。
过了几分钟,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张子华已经出了咖啡馆,往东走了,身后没有尾巴。
二十三日上午,霞飞路品芳茶楼。
茶楼门口摆着一个烟摊,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人,蹲在墙根下,面前铺着一块旧蓝布,上面码着几包老刀牌和两盒火柴。陈醒扫了一眼烟摊,上了二楼。
周墨林已经在里间坐着了,帽子搁在桌角,面前一壶茶,两只茶碗,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梅机关本部后街那个院子,我的人换了位置又蹲了两天。”周墨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天傍晚,院子里拖出来一个人,拖上了车,车开走之后没回来。我的人说,那身形像傅区长。”
“送到了哪里?”
“不知道。我的人没有车,跟不上。”
陈醒把茶碗转了一圈。拖上车的,那应该是被用了重型。可这样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梅机关会把他送到哪里?
“我这边再通过青帮和洪门的人帮我们查一下。”陈醒把茶碗放下,“查到后,我再联系你。我们以后就定在这里见面。”
“行。”周墨林把帽子戴上,“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陈醒把茶碗转了一圈。“有。第一个,76号往仁济周边加人了。由万里浪负责。”
周墨林皱了一下眉,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76号主动配合的吗?”
“不是,是梅机关安排的。至于有没有经过李士群,搞不清。据说梅机关可能绕过他,直接安排的万里浪。”
“也就是说,梅机关还是不信任李士群?”周墨林问。
“我跟你的判断一致。”陈醒看了一眼周墨林。
“还有什么消息?”
“仁济后楼那边,我的人盯了几天。他们发现侧道窗口那边很神秘,里面应该有人在对外监视,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撩开窗帘往外看。”
周墨林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万里浪带人加强安保,里面也有人实时对外进行监视,看来这地方真有见不得人的事。”
周墨林把帽子搁回桌上,手指按着帽檐。“现在形势还不明朗。我们继续各司其职吧。”
说完,周墨林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他继续说:
“对了,重庆那边,戴局长回电了,让我们就地隐蔽,先度过难关。”
“黄天迈呢?”陈醒问。
“他没再发电报。据我的消息,戴局长把黄天迈叫到办公室,严厉斥责了一上午。说他好大喜功,不顾现实。”
陈醒长吁一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嗓子眼那股干涩压下去不少。
他想起黄天迈那几封催办电,想起傅作安压着没回的那两封。傅作安要是知道,大概也会长吁一口气。
从品芳茶楼分开后,陈醒急忙回到家,把沈铁山叫来。
“仁济后门那边,前天夜里到昨天凌晨,有没有车送人进去?”
“不是一直都是送人出去吗?”沈铁山有点不解。
“周墨林说,傅区长前天晚上可能被从梅机关转走了。我有点担心是不是送到仁济了。”
沈铁山应了一声:“我马上去查。”迅速转身出去。
两个小时左右,沈铁山气喘吁吁回来了。来不及喝茶,他喘着粗气说:“仁济后门那边,韩老六说,前天八点多确实有一辆黑色轿车进去过。进去之后待了不到半个钟头,车就出来了。”
“有没有送人进去?”
“韩老六说,车子开进后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沈铁山端起陈醒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但是,前天夜里侧道窗口的灯比平时亮得早,那辆车进去不久就亮了。中间有人影走动,比平时多。”
陈醒心里一沉。看样子,傅作安很有可能真的被送到仁济医院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