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上午。
周老板来陈公馆见陈醒。他站在前厅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陈醒说：“坐。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情，我知道了。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问问具体情况。”
老汪端了茶来，又拿了纸笔放在桌上。周老板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按照咱们上海的规矩，我婚宴的酒席该怎样安排？”
“按规矩，婚宴得有冷盘、热菜、点心、甜汤。”他一边写一边说。
冷盘四个：油爆虾、熏鱼、白切猪肚、皮蛋。
热菜八个：红烧肉、扣肉、肉圆、全鸡、全鸭、全鱼、全家福、油焖笋。
点心两道：八宝饭、春卷。
甜汤一道：银耳羹。
写完，他把纸推到陈醒面前。
陈醒看了一眼，问：“这是标准菜单？”
周老板说：“这是有牌面的。全鸡、全鸭、全鱼，一样不能少。全家福也得有，肉圆、蛋饺、鱼圆，缺一样都不好看。”
陈醒问：“那你店里能凑齐哪些？”
周老板又拿了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冷盘都能备。热菜里，油焖笋、豆腐羹都能做。鸡有，鱼有。点心也能做。甜汤也能做。”
陈醒看他：“鸡和鱼，十桌的量，你确定没问题？”
周老板说：“鸡和鱼，我做了二十年，进货的路子还在。鸡是从江湾那边来的，鱼是十六铺码头拿的。量不敢说多，十桌够用。”
陈醒点头，又问：“那这里面，你还缺什么？”
周老板停了一下，把笔搁下。
“红烧肉、扣肉、肉圆，这三道是猪肉菜。猪肉不够，我最多只能做一道。全鸭也没有。鸭买不到活的，市面上只有酱鸭，是熟的，不能算全鸭。食油也不够，我减了两道油炸的菜，改成清炖和清炒。糖也缺，八宝饭里的豆沙得少放糖。”
陈醒说：“猪肉、全鸭、食油和糖，你那边凑一部分，少了的部分我来想办法。全家福中的蛋饺、鱼圆都没问题吧？”
“这些应该没有问题。另外，米面现在抓得很紧，一百多号人的餐，估计也会存在很大缺口。”
“行，这个我也会一并想办法，尽量帮你准备好。你这几天放心去准备其它的食材，我要你保证到时候客人吃得舒舒服服。”
周老板点点头，没再问。他把两张纸收好，起身走了。走出陈公馆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像是不相信这件事真能办成。
三月十六日。
陈醒跟着陈默继续去拜见杜月笙名单上的人。一家姓吴，开药铺的，客气但敷衍，没说几句就端了茶。另一家搬走了，门锁着，邻居说半个月前就走了。陈默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
从陈默那张铁青的脸上，陈醒知道，他对这些人是很不满的。这些人的表现，应该会很快递交给杜月笙。
陈醒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柳如丝和沈秋水正坐在法租界霞飞路东段一条僻静小巷里的小茶馆楼上。
门面不大，楼上只有两张桌子。沈秋水到的时候，柳如丝已经坐在靠里的位子上了。
沈秋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瘦削的女人，穿一件灰布棉袍，头发剪短了，像个女教员。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叠。那是沈秋水熟悉的一种坐姿——把两只手放在明处，不让人多心。
柳如丝抬起头，也看到了沈秋水。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不算漂亮的女人，眉眼间有一种沉静。那种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柳如丝这两年也慢慢在练就这种沉静。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秋水在她对面坐下。柳如丝给她倒了杯茶，粗瓷碗，茶汤颜色很淡。
“沈小姐。”
“柳小姐。”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沉默了一会儿。柳如丝还是率先开口：“今天约你过来，我没有恶意。”
沈秋水说：“我知道。”
柳如丝说：“我跟他认识三年了。”
沈秋水没接话。
柳如丝端起茶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第一次见陈醒，是在百乐门。那天晚上，他挡在那些想欺负我的日本人面前，像神一样，让我知道，他没有把我当舞女看待。”
沈秋水听她说完，才开口：“这些事，他没跟我说过。”
柳如丝看了她一眼：“有些事，他大概不会跟你说。”
沈秋水没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茶碗边沿上停了一下。
柳如丝说：“后来，影佐让我给他下药，想用我来换取陈醒的软肋。我没有照做，将真药给替换了，为此遭受了影佐的一顿毒打和软禁。可我觉得很值。”
“我不能让唯一将我当人看待的人，遭受这样的陷害。”停了一会，她接着说：
“前年年底，他被迫出走的重庆的时候，影佐要将我也带到南京，去了南京之后，我想我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他知道了后，也让人将我救了出来，送到了香港......”
柳如丝陷入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沈秋水说：“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柳如丝带着一丝的落寞，低声说：“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没想到完全不是。所以，就想来看看你。我想看看，他选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秋水说：“现在看到了？”
柳如丝看着她。
“看到了。”柳如丝说，“他是不会喜欢我这种出身卑微、身子也不干净的女人的。”
沈秋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错了。陈醒不是这样的人。他救你，是因为你是中国人，你有中国人骨子里的良心。”
柳如丝摇摇头，不愿意相信。
沈秋水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比你更早认识他？”
柳如丝愣了一下。
沈秋水说：“我和他第一相见是在从武汉到上海的轮船上。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虽然，此后我们很少见面，但彼此心里都已经有了对方。”
柳如丝沉默了一会儿，说：“难怪他说你比我更早走进他的心里。”
沈秋水说：“我被日本人怀疑的时候，是他，振臂一呼，凝聚了军统、中统、洪门、青帮的人给日本人聚集在特高课周围，你知道那种声势吗？那以后，我们就订婚了。如果以前我还不确定我是否要将自己托付给他，这次之后，我就认定了他，不管他是军统的人还是青帮的人。”
柳如丝没接话。
沈秋水又说：“他从香港回来之后，跟我说过你。我这才知道你的存在。”
柳如丝看着她。
“你知道了，还愿意嫁给他？”柳如丝问。
沈秋水说：“他选择的是我。过去的事，我不问。以后的事，他自己会想清楚。”
柳如丝端起茶碗，这回她喝了。茶是凉的。
柳如丝说：“对。他已经做了决定了。我虽然很嫉妒，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军统的事、帮里的事、还有别的事。他从来不说累，但我知道他累。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他唯一能松口气的时候。”
沈秋水说：“我知道。”
柳如丝说：“你知道就好。我今天来，就是来跟你说这个。他选了你，你就好好对他。他这个人，值得。”
沈秋水看着柳如丝。柳如丝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站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张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百乐门的旧舞票，已经泛黄了。
“这个，你替我还给他。没有用了。”
沈秋水没有拿。她看着柳如丝，过了一会儿，说：“以后，你自己给他吧。”
柳如丝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把舞票收回袖子里，转身下楼去了。楼梯很窄，她走得慢，手扶着墙，不知道是不是眼睛模糊了。走到楼下时，她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秋水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对面那杯没动过的茶。茶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把碗放回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口，柳如丝的身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傍晚。陈公馆。
陈醒从外面回来。李竹风在前厅等他，说了几件事。饭店后门今天有人转悠，是面生的，不知道是谁的人。何医生那边，他让人去诊所又问了一趟，邻居说何医生还是没有回来，诊所门口又多了一张纸条，写着“暂停营业”。
陈醒听完，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吧。”
老汪端了一碗汤上来，说：“沈小姐刚才让人送了东西来，是一件衣裳，说婚礼那天穿的，让你看看。”
陈醒把汤喝了，上了阁楼。那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他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针脚很细，料子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熨得也平。他再次把衣裳叠好，放在手中抚摸了一会，然后放回床头。
他坐下来，想着名单的事。杜月笙给的这份名单，到底有多少人能够为我所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