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下午。
陈醒到达老山东餐馆的时候，春雨已经在等他了。春雨穿了一件旧蓝布衫，坐在最里间的厢房里。陈醒进去，坐下。桌上没有茶。
“什么好事？”陈醒第一句话就问。
春雨看他，吊足了他的胃口后，才悠悠开口：
“你的几个好朋友带着任务来上海了。”
陈醒问：“谁？楚云旗还是沈逸他们？”
“沈逸，一个礼拜前到的。从浙东上岸，走内河进的十六铺。沈逸腿上受了点伤，不重，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陈醒问：“人在哪？”
春雨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陈醒看了一眼，记住了，然后拿出火柴，把纸条烧了。
春雨又说：“还有两个人，前天到的。”
陈醒问：“谁？”
春雨说：“柳如丝和石头。”
陈醒心里顿时波澜起伏。
当年，竹内康介为给自己施压，想绑架母亲来威胁自己，江西地下党组织派了十二个人去营救，最后反倒被包围。母亲在生死关头，牺牲了自己，把生的希望留给了石头这个十几岁的娃。
前年去重庆的路上，遇到石头接应的时候，他就感觉无比的亲切。这，自己、妹妹陈婉和石头都是母亲生命的延续呀！
柳如丝，虽是风尘女子，曾是影佐贞昭的情妇，但她也从没丧失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由的向往。百乐门后巷，她在他脸上的那个亲吻，她在香港对他说的，我总有一天要和你站在一起，仍时刻回响在他的脑海。
春雨见他陷入了沉思，提高了点声音说：
“柳如丝和石头在广州办事，耽搁了几天。所以前天才到。”
陈醒问：“他们到上海，是路过还是？”
春雨点头：“香港那边大营救告一段落，上海这边需要人。租界里还有一批文化界人士没走，日军盯得紧。沈逸他们几个在香港做过这条线，有经验，组织上把他调回来，继续做转移工作。柳如丝也在广州那边打通了一条接应线。”
陈醒问：“上海这边有多少人要走？”
春雨说：“还在统计。有些是被通缉的，有些是身份已经暴露的。名单暂时还没还没拿到，但第一批有十来个人，都是要紧的。”
陈醒问：“什么时候行动？”
春雨说：“越快越好。日伪在苏北搞清乡，竹篱笆封锁线已经建起来了，交通线随时可能断。沈逸他们得赶在封锁收紧之前，把第一批人送出去。”
陈醒问：“他们现在在哪？”
春雨说：“同一个地方。今晚你可以去见他们。”
深夜。法租界安全屋。
陈醒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沈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石头站在门边，见陈醒进来，叫了声“陈哥”，退到外间去了。
沈逸站起来，紧紧握住了陈醒的手。
屋子不大，靠墙还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柳如丝。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布棉袍。她看见陈醒，站起来。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动。
沈逸看了看他们两个，没吭声。
陈醒先开口问柳如丝：“你什么时候到的？”
柳如丝说：“前天。”
陈醒问：“广州的事办完了？”
柳如丝说：“办完了。”
陈醒问：“辛苦了。你现在让我刮目相看。”
柳如丝有些羞涩：“香港撤出来的最后一批人，有几个滞留在广州。我和石头去接应他们，顺便把广州到韶关的接应点恢复了。以后万一还有人从那边走，不至于断了路。”
陈醒问：“那批人安全了吧？”
柳如丝说：“已经送到韶关了。我回来之前，他们跟着东江的人进了江西。”
沈逸接过话说：“我们这次回上海，需要另搭一条路，将上海的转移营救工作也尽快做好。”
陈醒看他。
沈逸说：“租界里还有一批文化界人士没走。从上海到苏北，中间要过好几道封锁线。日伪在清乡，竹篱笆封锁线已经建起来了，沿江沿线设了上百个检问所。走大路不行，只能走水路和山路。”
陈醒问：“你熟悉这些人的情况了？”
沈逸说：“这几天正在了解。名单还没拿到，但有一个名字你一定听说过——钱杏邨，笔名阿英。他被日伪通缉过，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组织上让他撤，他携家带口走了半年，去年底才到苏中。但还有一批人跟他情况差不多，没走成。”
陈醒问：“还有谁？”
沈逸说：“江淮大学有一批师生，一百多人，在上海待了几个月了。组织上要把他们送到淮南根据地。从上海到淮南，中间要过好几道封锁线。”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沈逸又说：“你现在的身份，是青帮副理，手上有顺记的码头和船。组织上希望你能帮这条线搭起来。不需要你亲自送人，但你需要提供掩护。船只、通行证、码头上的关系，这些都得靠你。”
陈醒说：“我知道了。”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陈醒，说：“还有一件事。李士群的人可能在查我。你知道吗？”
陈醒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逸说：“我到上海之后，在码头上露过一次面。可能有人认出了我。这两天，石头在码头打听消息时，听到有人在打探一个姓沈的人的住处。”
陈醒说：“难怪杜月笙说，李士群在查一个姓沈的，72军作战参谋，怀疑跟延安有联系。”
沈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应该就是在查我。”
陈醒问：“你在香港暴露了身份？”
沈逸说：“大营救的时候，我们护送的其中一批人里有几个名气太大，日本人追得紧。有一回，我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天没亮就被包围了。我带着人先走，石头在后面断后。”
“后来东江的人告诉我，那天晚上跑出去的人里，有一个被抓了。那个人知道我的姓，也知道我以前在72军干过。李士群不一定拿到了名字，但已经缩小了范围。我到了上海，又在码头上被人看到过。两下一对，李士群可能就知道我回上海了。”
陈醒没说话。他知道沈逸的处境危险，但怎么应对，组织和沈逸自己都会想办法。
沈逸又说：“你婚礼那天，我不去。人多眼杂，李士群的人如果混进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陈醒说：“好。”
沈逸想了想，又说：“你那边有需要我配合的，让石头传话。”
陈醒说：“好。”
说完这些，沈逸又看了陈醒和柳如丝一眼，进了里间。外间只剩下陈醒和柳如丝两个人。
陈醒说：“你接下来怎么办？”
柳如丝说：“我暂时留在上海。组织上让我跟他们两人一起做好这边的营救工作。”
陈醒看着她。柳如丝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柳如丝说：“你真的要结婚了？”
陈醒说：“嗯。”
柳如丝眼神中带着一些失望，嘴里却言不由衷：“恭喜。”
陈醒没接话。
柳如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租界的街巷，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说：“我在香港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陈醒看她。
“如果那天你没有把我从影佐那里救出来，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醒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
柳如丝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伸出手，像是要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窗台上的一盏空茶碗扶正了。然后她说：“回去吧。天快亮了。”
陈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心意，但她比你更早住进我的心里。”
柳如丝没接话。陈醒推门出去了。
陈醒从安全屋出来时，天还没亮。石头送他到门口。
陈醒问：“路上辛苦你了。”
石头说：“没事。陈哥，你那边的事，我随时能搭手。”
陈醒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这边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就过来给我传个话。”
回到陈公馆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陈醒上了阁楼。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桌前，把昨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沈逸回来了，石头回来了。柳如丝也回来了。他们需要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然组织也不会将他们的行踪和任务告知自己。
青帮副理的身份，顺记的码头，麻哥的船——这些是他手里的东西。他得想清楚，怎么用。沈逸没有让他决定行动方案，但需要他提供掩护。这就是他的位置。
他想起柳如丝在窗边说的那句话——“如果那天你没有把我从影佐那里救出来，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她没有说“谢谢你”，也没有说“我恨你”。她只是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又想起一年半前，在香港，她对他说过另一句话：“我要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现在她回来了。她走的路，和他一样了。
与此同时，安全屋中的柳如丝正站在窗边发呆，此时的她笑得很浅，带着一丝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