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农历正月十六。
陈醒从76号回来之后，休息了两天。
身上的长衫换了，76号走廊里那股霉味却好像还贴在领口上，洗不掉。
他坐在前厅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一杯热茶。老汪在旁边拨弄收音机。
收音机里沙沙响了一阵，一个带上海口音的男声开始念稿子：
“大日本皇军于二月十五日攻克新加坡。英军总司令白思华将军率部投降。大东亚共荣圈已见雏形……”
老汪的手停在旋钮上，回头看了陈醒一眼。
陈醒没说话。新加坡。英国人也没撑住。
十二月份，香港就沦陷了，现在是新加坡。接下来会是缅甸，是印度，是澳洲——日本人会像一把火烧过了整个南洋。
“换一个台。”陈醒说。
老汪转了旋钮。
这个波段在播香港的新闻，声音比刚才那个清楚些：
“香港占领地总督部已于二月二十日正式成立，矶谷廉介中将出任首任总督。”
“总督部宣布，自即日起实施米粮配给制度，每人每日获配大米六两四钱。”
“同时，总督部呼吁市民节约粮食，并继续推行归乡政策，以减轻本港粮食负担……”
老汪回头看了陈醒一眼，没说话。六两四钱。一个人一天的口粮，连半斤都不到。陈醒捏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播音员继续说：“自去年十二月大东亚战争进入新阶段以来，已有逾五十万居民返回原籍。”
“总督部表示，归乡政策旨在减轻本港粮食负担，保障留港市民之供给……”
“关掉吧。”陈醒说。
老汪把收音机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巷子里的风声。
陈醒坐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香港总督部成立，五十万人返乡。沈逸、石头、柳如丝他们不知道怎样了？
他正想着，钱伯安来了。
“陈副理，三爷请你过去一趟。”
陈醒到宋公馆时，宋孝仁在偏厅等他。桌上摊着黄历和红纸。
“你和秋水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宋孝仁说，“你们订婚一年多了。”
“不是我急，你和秋水的父母都不在了。这件事，还是我来做主。二月二，龙抬头，选这个日子可好？”
二月初二，三月十九日，还有十七天。
陈醒说：“好。”
“婚事怎么办，我来张罗。文明结婚，证婚人我来当。你那边，找两个伴郎。秋水那边，我让公馆里的阿秀阿婉做伴娘。”
“地点我也想好了，法租界一家饭店，楼上大厅，能摆十桌。”
陈醒说：“伴郎我让李竹风来。”
宋孝仁说：“李竹风算一个。另一个呢？”
陈醒想了想。陆振山不行，他不能总跟着自己抛头露面。秦三顺也不行，胆子太小，师兄楚云旗此刻正在华北敌人的大后方战斗……
一时之间，他还真没有合适人选。
宋孝仁没追问，又递过来一份名单：“宾客的事，我琢磨了一下。梅机关现在的机关长是柴山兼四郎，得请。76号的李士群，也得请。还有中统张子华、洪门高振霄请，我们自己各堂口的兄弟。”
陈醒接过名单，盯着“柴山兼四郎”几个字，半晌没说话。
影佐调南京后，已经很少到上海这边，不知道这个新的机关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孝仁又递过来一张纸：“安保部署。门口迎客两个人，一个用我的人，一个用麻哥的人。后门两个人，厨房一个人。席间每桌都安排一个。”
陈醒说：“可以。”
宋孝仁说：“婚礼当天，你坐主位，陪柴山。我坐柴山旁边。”
陈醒说：“好。”
宋孝仁收起铅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前两天跟月笙兄讲这个事情，他在重庆回了电报。你的婚礼，他走不开。但他会派代表来。”
香港沦陷后，杜月笙已从香港撤离，到了山城重庆。
陈醒问：“杜先生有心了。”
陈醒把名单收好，正要起身。宋孝仁忽然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陈醒看他。
“顾爷叔那边，递了话过来。”宋孝仁说，“他说，婚礼那天，他想带几个人来。”
陈醒问：“带几个？”
宋孝仁说：“他没说。但他的人，不是来喝喜酒的。”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宋孝仁说：“顾爷叔是你入帮时第一个发难的人。你做了副理，他面上认了，心里不服。婚礼那天，各路人都到，他如果带一帮人进来，在门口闹点事，你的面子就折了。”
陈醒问：“三爷的意思是？”
宋孝仁说：“只能他一个人来。”
陈醒想了想，说：“不。让他带人来。他带几个，我接几个。”
宋孝仁看着他：“你想好了？”
陈醒说：“顾爷叔是帮里的老人。他带人来，是给我出难题。我不接，又驳了他的面子。让他来吧，不出问题最好，出了问题我再临时处理。”
宋孝仁没再问，只点了一下头。
从宋公馆出来，天阴着。陈醒沿霞飞路走了一段，在街角等黄包车。
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车来了，他上车，走了。
两天后，很久未曾露面的周墨林，来到陈公馆。
他坐在前厅，老汪端了茶。
周墨林没喝，先说了正事：“这段时间，我摸到了七个人。老赵、小丁都在。还有五个，暂时没有给我回复。”
陈醒点头。
周墨林说：“老赵在法租界租了一间亭子间，位置偏，进出不惹眼。”
“小丁那边，电台还没架起来，但他找到了一个报务员，以前在区里干过，技术靠得住。只是那个人家里有老小，胆子小，我让他再观察几天。”
陈醒说：“电台的事不急。人稳了再说。”
周墨林说：“你婚礼那天，要不要我把这两个人给你？”
陈醒说：“不用了。三爷这边人手足。”
周墨林说：“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有个人从杭州过来，说是原来上海区的，想归队。我查了查，底子不干净。没要。”
陈醒问：“叫什么？”
周墨林说：“姓孙。以前在行动队待过，后来去了杭州。他说是逃出来的，但身上的伤不像。我没信。”
陈醒说：“你做得对。上海区不容易，要加强甄别。”
周墨林点头，起身走了。
同日，傍晚，李竹风从十六铺回来，没去陈公馆。
吃完饭，陆振山翻着账本，李竹风在旁边抽烟。
陆振山说：“码头上这两天多了几个生面孔，盯着十六铺的货船看。不像船工。”
李竹风问：“是的，我也发现了。你认得出是谁的人吗？”
陆振山说：“认不出。但有一个，以前在虹口见过，跟梅机关的人走过。”
李竹风把烟掐了：“要不要告诉陈哥？”
陆振山说：“不用专门跑一趟。你下次见他的时候顺嘴提一句就行。一时半会，应该没什么大威胁。”
李竹风点头，起身走了。陆振山把账本合上，重新放回柜台下面。
三月十日，陈醒出去买烟。
走到霞飞路中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哨声，一声接一声，从街口一直响到街尾。
路上的行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全部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醒也停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辆黑色汽车从街角转出来，车头上插着日本旗。车后跟着一队日本海军陆战队，皮靴踩在柏油路上，咔咔响。
一个穿西装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朝人群挥舞。一个伪警跟在他后面，扯着嗓子喊：“恐怖！恐怖！大家喊！恐怖！恐怖！”
没有人喊。
那个伪警又喊了一遍。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市民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伪警不满意，朝他们走过去，用手指着鼻子骂。人群里有人开始喊“恐怖”，声音稀稀拉拉，像在念一句跟自己无关的台词。
陈醒站在人群里，没有喊。他明白了，这是日本人在进行“恐怖案件警戒演习。
哨声又响了一阵，汽车发动，队伍开走了。街面上的行人重新走动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从陈醒身边经过，嘴里嘟囔了一句：“三天两头跳戏，跳给谁看。”
陈醒没接话。他把烟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老汪在陈公馆门口等他，见他回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醒说：“路上碰到演习。”
老汪没再问。他接过陈醒手里的烟，拆开，放在桌上。
陈醒上了阁楼，把窗户推开半扇。
街面上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第二天天亮之前，老汪在楼下叫他。
陈醒睁开眼。他坐起来，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把令牌揣进怀里，把怀表放进内袋。
推开门，楼下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李竹风站在前厅门口，正在往腰里别枪。
陈醒下楼，走到门口。
天刚蒙蒙亮。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还是谁家在送葬。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巷口。天阴着，但没有下雨。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这时，门口开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一个人下来。穿一件灰呢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走到陈醒面前，站定，看了陈醒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陈副理，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