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没有在宋公馆久留。
他把杜月笙那封电报纸折好，放进内袋。宋孝仁还站在灯下，像在等他再说什么。
陈醒说：“杜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了。但能不能答应，我还得考虑考虑。”
宋孝仁说：“行。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能得到杜先生如此重视，我认为你应该抓住机遇。”
“作为秋水的伯伯，我个人给你的建议是就此脱离军统，在我青帮一展抱负。”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醒近了些。
“陈醒，你在军统上海区，再往上走，又能走到哪里去？上海区没了，你也就没了。青帮不一样。青帮在上海有根。你进了青帮，别的不说，至少没有人再把你当夜里的老鼠，到处追，到处堵。”
陈醒说：“容我认真想一想。”
宋孝仁又说：“你是见过风浪的人，应该知道，我青帮目前应该是上海最稳定的势力，谁想撼动恐怕都得掂量掂量。”
陈醒叹了口气：“三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宋孝仁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行。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再来跟我谈。”
陈醒没再说话。他朝宋孝仁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
沈秋水站在后厅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浅灰绒衣，没点灯。她看见陈醒，没说话，只朝他手里塞了个小纸包。陈醒捏了捏，是桂花糕。
“你脸色不好。”沈秋水说。
“这几天，军统上海区地动山摇。”陈醒说。
沈秋水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要给他一些力量。
片刻后，她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宋伯伯说的，你准备怎么办？”
陈醒摇头：“还没想好。这比打仗难。仗有前方后方，现在四面八方都对着我。”
沈秋水说：“要不要我跟组织汇报一下？”
陈醒说：“我正是这个意思。你帮我给组织递个消息，晚上十点我想在老地方见春雨，想当面跟组织汇报一下这件事。”
沈秋水点头。她看着陈醒，犹豫了一下，说：“其实宋伯伯刚才那些话，有一点是真的。你在军统上海区，已经快走到头了。傅作安走了，周墨林能撑多久？你进青帮，是给自己留生路。”
陈醒说：“青帮也不是净土。进去容易，想出来，身上的字就洗不掉了。”
沈秋水说：“你身上的字，还少吗？”
陈醒一愣，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沈秋水也笑了一下。
沈秋水说：“我能感受到，宋伯伯还是很关心你的。”
陈醒看她：“我们和他，毕竟走的路不同。”
陈醒没说话。后厅里很静，远处有巡捕房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像在数这个夜晚还剩多少。
“我走了。”陈醒说。
“当心。”沈秋水说。
天上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
陈醒从宋公馆后巷出来，没有直接回陆家弄。
他沿苏州河走了一段。河边有船，黑灯瞎火地泊着。再往前，码头附近有几个人影在动，看着不像是扛活的。
陈醒没有靠近，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那几个人上了一艘小船，往十六铺方向去了。
等船走远，陈醒才折进一条窄弄。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但这个时候，在宋公馆附近的水路上出现的人，不会是善类。也许76号已经知道他在这一带活动了。也许只是巡夜的。
陈醒不确定。这份不确定让他走得更快。他一边走，一边把今晚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重庆，见春雨，将青帮的招揽尽快汇报，尽快作出决定。
因为这件事的背后，是抗战的大局，是上海抗日人员的生死：他自己的，沈秋水的，还有周墨林和秦三顺的。他不能把自己走成一颗死棋。
他绕了几条黑巷，才回陆家弄。
周墨林在屋里擦枪，秦三顺在里间守着。陈醒把宋公馆里的事说了，又把杜月笙的电报纸放到桌上。
“你答应了？”周墨林问。
“还没有，我说要考虑一下。我现在是军统上海区的副区长，我加入青帮，恐怕会被很多人诟病。”陈醒看着周墨林的眼睛，“我如果没有这层身份，在宋公馆就已经答应了。”
“所以，你想回来跟上级请示？”
“如果不报我就贸然答应，以后被翻出来，就会受人以柄。”陈醒说，“电台你送走了没？”
“已经藏好了。”周墨林问，“你打算怎么报？”
陈醒说：“就把情况如实汇报，询问重庆该不该答应。我的意思是，上海军统区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如果可以加入的话，对于军统上海区的稳定、恢复和重建都有利。”
“重庆若不点头，我就在明天之前找个理由回绝。重庆若点了头，我再给宋孝仁回话。”
周墨林点头，拎起一个旧布包，从后门出去。陈醒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就听不见了。
陈醒走到里间门口，对秦三顺说：“今晚你在家守着。哪儿也别去。我去去就回。”
秦三顺说：“陈先生，您放心。我就在屋里。不会再跑了。”
陈醒点头，又补了一句：“王婆那边你也留意一下。如果她问起我和周主任，就说我们出去办事了。别的不要多说。”
秦三顺应了。陈醒换了身旧长衫，从后门出去。他先在巷口站了站，没看见人，才朝老山东餐馆方向走。
十点整，他到了老山东餐馆。蔺万堂正在灶间封火，看见陈醒，低声说：“人在最里那间，先去了。”
陈醒走到最里的小厢房。春雨已经在里间，没点灯。陈醒坐下。桌上没有茶。
春雨说：“什么情况，这么急？”
陈醒把杜月笙电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香港发报，宋孝仁传话，到重庆的态度，自己是怎么想的，一句一句摆开。
春雨听完，没有说话。半晌，他说：“我无权批准。但我会尽快报上去。后天晚上我再来这里。组织没给话之前，你不能答应。明白吗？”
陈醒说：“明白。”
春雨又说：“杜月笙要你入帮，不只是保你。他是要一个在上海能站住的人。你进去了，帮会里面怎么用你，帮会外面怎么防你，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还有，组织也要时间讨论，毕竟加入青帮，这在组织的纪律里是不容许的。”
陈醒说：“我知道。可我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春雨说：“所以我才说，让组织上定。你等通知。”
陈醒没再说话。他起身，从后门出去。夜风从苏州河上吹过来，像刀片贴着腮帮子刮。
回到陆家弄时，周墨林已经发完报回来了。他点着一盏小灯，灯芯压得极低。秦三顺缩在里间。陈醒进去，脱了长衫。
“重庆回了吗？”陈醒问。
周墨林递过来一张译电。陈醒展开。重庆回电比想象中长一些：
“青帮之举，可许。但须将帮会与共党有无勾连，按时查报。不得隐瞒。沪线勿断。”
陈醒看完，没说话。
周墨林说：“重庆准了。你该高兴。”
陈醒说：“但我总感觉这样不好。青帮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才拉我一把。我却要带着重庆的任务去反咬他们，我算什么？”
周墨林说：“世道如此。你我只能听上面的命令。”
陈醒说：“我再考虑两天。”
周墨林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秦三顺从里间出来，站在门口，小声说：“陈先生，我以后还管不管电台？”
陈醒说：“电台周主任负责，这样你也不用提心吊胆了。你明天起，先帮我去找一下李竹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完成这个任务后，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到顺记做账房，要么跟在我身边跟我跑。”
秦三顺愣了愣，说：“那我到顺记，您要我跟着的时候，我就跟着你跑。”
陈醒说：“好，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先去找李竹风。”
秦三顺点头，退回里间。
周墨林说：“你真不让他碰电台了？”
陈醒说：“他对电台可能有点畏惧了。你看他刚才那如释重负的样子。”
“但到时候他怎么给路远桥答复？”周墨林有些担心。
“每隔一段时间，你打开那些频段，给他发送过去。”
周墨林笑着说：“也好。机器由我管，发什么内容，你到时候给我就行。”
夜里，周墨林睡外间。陈醒守后门。他没点灯，也没睡。
他把重庆那封回电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字，是看字后面的意思。
可许。但查帮会与共党有没有勾连。这哪是允许，这是给陈醒重新套了一副嚼子。这和路远桥给秦三顺的任务是一致的。重庆在皖南事变后，背地里反共的意识并没有半点收敛。
陈醒坐在黑暗里，听着周墨林均匀的呼吸，看着桌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灯火灭了，可风还在。
天快亮了。陈醒把电文收好，走到后门口。他听见弄堂深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又细又远。
新的一天还藏在雾里，不肯出来。明天晚上组织到底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