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托又砸下来。这次更重。
门板在门框里猛地一震，墙灰簌簌往下掉。外面的喊声又响起来，已经是第二遍：
“开门！检查！”
陈醒从后腰抽出枪，和秦三顺一起进了里间。秦三顺移开柜子，陈醒把枪塞进暗格。
秦三顺的手在发抖，米袋都推歪了。陈醒按住他的手，秦三顺小声说：“我没事。”
陈醒没再说话，把米袋重新推正。两人出来时，陈醒朝陆振山点了一下头。
陆振山走到门边，没马上开门。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马有财还坐在竹椅上，披着衣服，脸色发青。陆振山这才把后门拉开一条缝。
“太君！这么早！”陆振山脸上堆起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查户口的？进来坐，进来坐。”
一个日本兵，一个翻译，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便衣，皮鞋擦得发亮。
翻译说：“皇军进租界。挨户检查。把屋里人都叫出来。”
陆振山说：“就我们几个。我是户主。这三个，两个是我表弟，一个是我侄子，从乡下投奔我来的。”他说着回头喊，“都出来，别让太君等。”
秦三顺先出来，手还攥着衣角。陈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块抹布。马有财从竹椅上起来，披着衣服，靠在门框上，咳嗽了两声。
日本兵没马上进门。他先打量了四个人的脸，然后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点头，又说：“太君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住过外面来的人。”
陆振山笑着说：“没有没有。这屋里就我们四个人。外头乱成那样，我哪敢收外人。太君，您看我这三个亲戚，老实人，连法租界都没出过。”
翻译把话翻了。日本兵没表情，只对翻译点了点头。
翻译说：“都站好。搜身。”
陆振山第一个把两只胳膊抬起来，笑着说：“太君，我们这屋里都是老实人。你搜，你搜。”
便衣扯开他的衣领，从肩膀摸到腰，再顺着裤腿往下。
陆振山一直笑，嘴里不停：“我陆振山在这片地方活了半辈子，街坊邻居都认得。前头茶叶铺的老张跟我从小穿一条裤子。太君要是不信，去问问，都知道我陆振山是什么人……”
“少说话。”翻译说。
陆振山立刻闭嘴，但脸上还挂着笑。
陈醒和秦三顺也抬起胳膊，任便衣在身上过了一遍。便衣的手很重，拍在腰上、腿上。
秦三顺抿着嘴，眼睛看着地面。陈醒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很匀。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吵醒的乡下人，有些木，有些不耐烦，但绝不多看日本兵一眼。
一个便衣摸完陈醒，又走向马有财。他刚伸手，陆振山已经挡到马有财前面：“太君，这个别碰。肺病，会过人。前几天他咯过血，我们都不敢挨着他睡。”
翻译脸色变了，把话翻过去。日本兵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那便衣的手停住了。
翻译说：“肺病还住在城里？”
陆振山说：“乡下没药，城里的药也断了好几天了。太君，您看他这脸色，也不是装的。他要是没病，我也不敢留。留个病鬼在家里，我还怕呢。”
日本兵又看了马有财一眼。马有财适时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陈醒说：“别对着人咳。”
翻译连忙说：“行了，别让他动了。”
搜完了。翻译说：“进去看。你们在门口等着。”
日本兵带着一个便衣进了堂屋，又进里间。
陆振山跟在后头，半躬着身子：“这间是我两个表弟住的。小地方，乱得很。太君您慢点，门槛高。”
陈醒站在外屋，听见里间传来翻东西的声响。秦三顺靠着墙，脸色白得吓人。陈醒低声说：“稳重点。”秦三顺点了点头，但嘴唇还在抖。
“这柜子旧了，里面都是些破烂。您要看，我打开。”陆振山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柜门吱呀一声。几秒后，日本兵又去踢那半袋米。陆振山说：“太君，这米是上个月买的，都潮了。您闻闻，一股霉味。这年头，连米都放不住。”
日本兵没说话。陈醒听见他的皮靴在里间来回走，最后停住了。
陈醒的心提起来。他知道日本兵就站在暗格前面。那面墙看起来没有异样，可只要他弯腰凑近，就能发现米袋下面的砖和旁边的颜色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角落的木棍。万一被查到，他要先发制人。
过了几秒，皮靴声往外来了。日本兵从里间出来，脸上没有表情。陈醒把呼吸压下去。
翻译说：“法租界暂时还归工部局管。但皇军查人，不需要通过工部局了。你明白吧。”
陆振山连声说：“明白，明白。太君怎么查，我们就怎么配合。”
翻译和日本兵走了。两个76号便衣走前又回头看了马有财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是记。
门关上。陆振山把门别死。他转过身，脸上的笑一下子全没了。他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秦三顺进了里间，把米袋挪开，又移开柜子。暗格完好。电台和枪都在里面。
陈醒在屋里走了两步，问：“外面那两个人，你们谁之前见过？”
陆振山说：“没见过。不是这块的。走路的样子，像76号外勤。”
马有财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忽然开口：“那个回头看我的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可能是上次我被抓的时候。”
陈醒看了他一眼。马有财的脸白得没有血色，手还在轻轻抖。
陈醒说：“不管见没见过，你今晚必须走。”
马有财说：“我知道。我不走，你们全都得跟着我完。”
陈醒没有接这句话。他转向陆振山：“顺记明天开张。把牌子挂上，进几样货摆上。”
陆振山说：“真开？现在满街都是日本人。”
“越是这样越要开。”陈醒说，“租了那么久了，一直空着才可疑。而且日本人也不会不让别人做生意吧？”
陆振山说：“好。做买卖，我老陆是祖传的。我先去苏州河看看李竹风，回头去顺记把门打开。”
“陈先生，李竹风那边到底怎么办？他一直不撤离，我劝不动他。”
陈醒说：“他的事我写个条子给你带过去给他，由我来说。顺记开张的事，你上点紧，这样我们手里就多一个可以隐藏的地方。”
陆振山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秦三顺从里间出来，站到陈醒旁边：“陈先生，电台还放暗格里吗？这次他们没查出什么，但下次来的要是特高课，设备比76号好，暗格不一定瞒得住。”
陈醒说：“先不动。他们刚搜过，没搜出东西。短时间内不会再为这间屋费力气。我们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搬，反倒给自己招眼睛。电台不拿出来。人也不要乱动。陆家弄现在比其他地方都稳。”
秦三顺点头：“我也这么想。该动的时候，我提前说。”
陈醒说：“你比我懂。到时候怎么动，你定。”
秦三顺又补了一句：“我就怕周墨林那边有急电。他要是不知道我们这边刚被查过，还会照旧联络。我们迟迟不回复，他那边更急。”
陈醒说：“明天托陆振山带信去。周墨林那边，不会乱。”
马有财忽然说：“陈副区长，我还是自己走吧。你送我，路上两个人，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陈醒说：“你认得冯四吗？”
马有财不说话了。
陈醒说：“我送你到洪门苏州河堂口。冯四出来接。上午我跟高振霄联系好了。”
天黑以后，陆振山先走。他穿一件旧夹袄，手里提着一小捆麻绳，像个收工回家的河边人。
临走时，陈醒叫住他：“见了李竹风，把我写的纸条给他就行。就说我说的，船可以不要，人必须马上撤离。”
陆振山说：“他也是怕你们断后路。这人重义气，就是有时候太死脑筋。你给他说了，比谁都管用。”
陈醒说：“你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会回来。现在不走，人没了，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陆振山点点头，从后门出去。
秦三顺重新把暗格封好，又把米袋和柜子推回原位。他做得比早上还慢，每一下都轻，像怕惊动那面墙。陈醒没催他。有些人的紧张，不能催。
陈醒又等了半刻，才带马有财出门。两人钻了两条窄弄，穿过茶叶铺后院，再折到南边小街。
经过茶叶铺后院时，里面没点灯。陈醒听见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是个女人。马有财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
风从水面上吹来，冷得人打颤。远处有马达声，很轻。
快到堂口时，陈醒看见一个拉黄包车的躺在车斗里，身上盖着草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到了苏州河堂口，陈醒没进去。他站在巷口学了两声水鸟叫。冯四从暗处出来。
“人交给你。”陈醒低声说，“他伤没好利索，安排个大夫。吃的住的，帮我照应几天。”
冯四看了马有财一眼：“高先生交代过了。进去吧。”
马有财回头看了陈醒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跟着冯四进了堂口。
陈醒转身往回走。风从水面上来，冷得人打颤。他没有绕路。陆家弄的门还关着。秦三顺在里面。电台在暗格里。这地方被日本人搜过一次，反而成了这城里最稳的窝。至少今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