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沿着货栈侧门走了一遍。
临墙停着的三辆药车都卸到一半，第一辆旁边堆着封好的药箱，第二辆还套着牲口，最里面那辆为了避雨，半边车轮已经压进了檐下的软土。
她回头看向霍青岚：“给我一盏茶时间可以吗。”
霍青岚也看了一眼窄道尽头。
两辆伤车已经到了驿墙外。赶车的军士不敢催马，只能死死收着缰绳。车帘压得严实，里面偶尔传出一声忍不住的闷咳。
“孟放。”
霍青岚抬起手：“带二十个人下马，听东家安排。”
她身后那名黑甲副尉应了一声，翻身落地。二十名骑卒跟着下马，把缰绳交给后队，进门以后没有乱碰货物，只站在沈青禾面前等她开口。
沈青禾叫来陈管事，几句话便把人分开。
六人搬开第一辆车下的药箱，四人卸牲口，剩下的人取木杠、垫石和绞盘。沈氏伙计原本还被外面的黑甲骑队压得有些拘束，见这些军士并不抢着发号施令，很快也放开手脚，各自回到位置上。
第一辆药车顺利推入院中。
到了第三辆，左轮陷进檐下的软土，一时拖不出来。孟放没有让人继续催马，带着六名军士用木杠抬住车轴；沈氏伙计在前面收紧绞盘，陈管事则把两块硬木垫进轮下。众人分着力气缓缓一推，满载的药车便从泥中退了出来。
不到一盏茶，三辆车全部收进货栈，卸下的药箱也沿墙码放整齐。
霍青岚抬手向后做了个手势，守在门外的旗手立即吹响短号。
两辆伤车一前一后驶入货栈。
车轮上缠着厚厚的毡布，每走一步仍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第一辆车的帘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失血过多的年轻面孔。那人胸前缠了数层白布，仍有暗红颜色从内向外渗出。
随军医官跟着车走，一只手始终按在伤者肩头。车刚停稳，他便掀帘钻了进去。
“灯。”
旁边军士立刻递上风灯。
医官低头检查片刻，声音从车内传出来：“旧伤裂了。把担架抬来，千万小心，不要再颠簸了。”
沈青禾已经让人腾出了临近账房的一间空屋。随车同行的苏妙音也拎着药箱赶来，看到军医剪开的染血绷带，她没有贸然上手，只在一旁问道：“这是箭伤？”
“破甲锥。”军医抬头看了她一眼，“伤到肺边，箭头拔出来七日了。”
“我这里有两瓶药王谷的青木合创散，能止住渗血，先拿去用。”
军医听见药王谷三个字，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开。他没有客套，接过药瓶闻了闻，又倒出少许辨过成色，立即洒在伤口周围。
霍青岚站在担架旁，等伤者呼吸平稳下来才问：“药还剩多少？”
“一瓶半。”苏妙音道。
“孟放，记在军账上，等到了天京，你去结给人家。”
沈青禾正在让人把另一间屋里的杂物搬出去，闻言回头道：“人还没安置好，先别堵着大夫算账。药用了多少，明早让你们医官签个数便是。”
霍青岚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让孟放把药名记下。
两辆伤车安顿妥当以后，北镇献捷队才真正从驿门外经过。
先前被夜色遮住的队伍仿佛没有尽头。
前列是六十余名黑甲骑卒，甲片上还留着刀箭划过的痕迹，马鞍两侧一律挂着北镇制式长弓。骑队之后，是十二辆载着伤卒与阵亡军士骨灰的素篷车。再往后，才是蒙着黑布的献捷大车。
第一块黑布被夜风掀起，露出半面被火烧穿的苍狼王旗。
旗杆已经从中折断，暗褐色的血顺着银线绣成的狼首凝在一起。它连同折断的旗杆平放在木架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面旗曾经立在什么地方，又是怎样倒下来的。
后面的车上叠着成捆的铁甲、长矛与骑弓。每辆车侧都钉着验捷木牌，写明缴获之地、清点数目与经手军将。张浩顺着车队一路看去，甲胄三千一百四十七领，长短兵刃五千余件，战马八百二十匹，北郑王旗三面。
那些数字写在木牌上并不显眼。
可当三千余副甲胄一车接着一车从眼前驶过，铁叶摩擦声连成低沉不绝的浪潮，货栈内外便再没有人说话。赶赴天京的江湖人、驿卒和商旅都退到了路旁。有人踮脚去看王旗，也有人盯着最前面的骨灰车，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不是戏台上几声锣鼓便能讲完的边关大捷。
长春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货栈门前。
霍青岚看见他，右手握拳按在左胸，行了一个北镇军礼。
“霍青岚见过长春前辈。”
“数年不见，已经先天了。”长春子目光从她身上落向后方的献捷车，“这趟是你押队？”
“我只领前队。主将和北镇精锐还在后面，明日才能过河。”
“难怪今晚只见王旗，没见霍临渊。”
霍青岚听出他话中的打量，神色没有变化：“他押着北郑降将，走得慢些。”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长春子身后的张浩身上。
“这位就是张浩？”
张浩也在北镇军籍副册上见过她的名字。霍青岚，霍氏旁系，二十五岁，先天小成。
“是我。”
“久仰大名了张道子。”霍青岚道，“落雁渡外，等青岳武院的苍雷刀叠满七重，再从正面破刀，堂堂大势不坠道隐之威。”
张浩原以为那场问武最多在落雁渡附近传一传，没想到连刚从北地南下的军队都收到了消息。
“武帖跑得比车队还要快。”
“驿马一昼夜换六次。只要有人肯花银子，今日的武帖，明晚便能摆在天京的酒楼里。”
霍青岚说到这里，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到了天京，我也想看看你的剑。”
两人说话时，贺兰骁正好从旧账房出来。
北镇换营号响起以后，他便站到了廊下，只是见伤车先进门，始终没有上前。此刻献捷队已过大半，他才走到院中，向霍青岚行礼。
霍青岚先看见他旧军袍上的虎头肩章。
“虎威军？”
“虎威军左营队正，贺兰骁。”
霍青岚听完只略一点头。她的目光在贺兰骁缠着白布的左手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的旧账房。
“怎么没随本部，反倒住在这里？”
“奉绥州都司勘合，送一批军籍旧案去兵部覆核。车在落雁渡断了轴，暂借沈氏的车同行。”
贺兰骁回答得很规矩，没有多说什么。
霍青岚点了下头。
“既是都司公差，照原定路引走。进天京以前，安定门还会核一次勘合，你把火漆和沿途签押看好。”
“是。”
霍青岚转身去查看后队，没有再问。
贺兰骁也退回廊下，仿佛刚才只是途中遇见了一名不归自己管辖的上官。
张浩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霍青岚的背影。
“你不打算请她替你递句话？”
“霍校尉押的是献捷，我送的是旧案。”贺兰骁道，“两件都是公差，不能混在一起。”
“有霍氏的人出面，兵部或许会快些。”
贺兰骁沉默片刻，才摇头。
“兵部本来就觉得北镇自己报军功、自己补军籍、自己催抚恤这些事情不合时宜。她若把我的箱子带进去，事情是快了，别人也更有理由说这三十七份旧档是北镇逼他们认的。”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包过的左手。
“我带了都司的印，也带了人证。先照规矩办吧。”
张浩没有再劝。
官道上，献捷车仍在一辆接一辆驶过。北镇军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货栈檐下那盏小小的油灯却始终照着旧账房紧闭的门。
一个装的是震动天下的边功。
一个装的是多年无人理清的旧账。
都从北地而来，到了天京以后，却未必会走进同一扇门。
最后一辆献捷车通过窄道时，西面忽然又有快马赶到。
来人穿着礼部驿使的青袍，背后文袋插着三根红翎。他在驿门外验过铜符，径直来到霍青岚面前，双手送上一封刚从前站递来的公文。
霍青岚拆开封口，只看了几行，眉梢便微微压低。
孟放问道：“天京又改了入城时辰？”
“不是天京。”
霍青岚把公文递给他。
“北魏使团没在临河驿停留，今夜又向东赶了六十里。礼部让献捷队明日午前驻在白鹿原，等他们先过官道。”
孟放接过公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北镇的车上，正压着三面北郑王旗。
北魏的使团，却带着北郑降表而来。
这两支队伍若在大庆前夕迎面撞上，哪怕双方一刀不拔，也足够让整条东行官道安静下来。
霍青岚将公文重新折好，收入护腕。
“传令后队，明日照常出发。”
孟放一怔：“礼部让我们在白鹿原——”
“白鹿原在前面。”霍青岚抬眼看向官道西头，“要停，也到了再停。”
远处夜色深处，忽然传来悠长的铜铃声。
不同于北镇军中短促有力的号角，那铃声舒缓而整齐，一声接着一声，隔着数里仍清晰可闻。
驿站高处，一名负责了望的军士猛然直起身。
官道尽头，大片火光正从夜幕下缓缓浮现。
最前方那面被火光照亮的黑色大旗上，一条五爪黑龙正迎风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