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青白刀气四面八方袭来。
张浩却只是轻轻的将手中长剑向下一引，阴柔剑势沿着泥地铺开，先一步裹住刀气边缘。
刀气顿时偏出半尺，擦着他的衣摆斩过，在身后留下了一道两丈长的沟壑。
泥沙扬起的同时，贺鸣川已经到了。
他踏着刀气散开的余波越过两丈，人在半空，长刀便已从上方斩落。刀锋尚未触及张浩，一层层沉闷雷音已经压了下来，空气中迸发出蓝白色的电弧。
张浩没有退。
先天罡气自肩背浮现，宛如一层无形甲胄，与刀锋隔着寸许撞在一起。
铛！
声音并不算响，四周茶棚的布幡却同时向外鼓起。
贺鸣川只觉得自己这一刀像劈在了一块深埋山腹的铁岩上。刀势明明斩了进去，下一刻，更多真气便从四面八方填补过来，将长刀一点点向外推开。
白线外，一名背着长枪的外州武者皱起眉头。
“这是护体真气？”
“寻常护体真气只能贴着要害走，挨上一刀便要散。”旁边的老镖师盯着张浩衣袖下那层淡淡光泽，“这是道隐阁的《先天罡气》，而且已经练到小成。你从哪个方向攻，它便往哪个方向聚，除非一击超过它的承受极限，否则只是白白耗费真气。”
外州武者看了一眼张浩，又看向场中的贺鸣川。
一个气场全开，异象迭生，另一个却轻描淡写。
最后他看向旁边老头，老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瞎想 ，道隐阁最有名的几道功夫，是个岐州人就知道。外地佬，学着点。
贺明川借着反震落地，手腕一转，三道细窄刀气已从不同方向刺出。
张浩仍旧没有抢攻。
剑势由阴转阳，连点三次。
三道刀气依次炸散，残留的气机却没有消失，而是落入先前那道刀痕，与第一刀留下的震动连成一片。
低沉雷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第二合了。”白线外有人低声道。
“贺鸣川的苍雷刀最擅长叠势。每一次碰撞，都会替下一刀养雷。”
“张道子怎么还不攻？”
先前说话的老镖师没有回答。
他看不透张浩，却看得出贺鸣川的刀势正在飞快攀升。照这样打下去，再有三四次交锋，苍雷刀便能打出接近先天小成的一击。
谢明夷站在客栈檐下，神色却十分平静。
杜行舟忍不住问：“张师兄不知道苍雷刀的路数？”
“他知道。”
“那还让对方叠？”
程见山把最后一块肉饼咽下去：“从今天开始叠，叠到明年这时候，差不多就能破开先天罡气的防御了。嗯，还是有希望的。”
杜行舟愣了一下。
再看白线之内，眼神顿时变了。
刀剑转眼又碰了两次。
贺鸣川一刀快过一刀，落在泥地与空气里的雷音逐渐连成一片。张浩始终守在白线中央，脚下甚至都没有移动。
几次次交锋下来，贺明川呼吸已经有些乱了，张浩确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贺鸣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恼怒，更没有觉得受了轻视，只是双手握紧刀柄，眼中的战意反而更盛。
他连胜七场，就是为了给自己挣来递出这一帖的资格。如今道隐道子愿意站在这里看他的刀，他便更应该把最好的那一刀递出去。
“小心了。”
贺鸣川开口提醒。
话音落下，白线内所有雷声忽然消失。
方才积攒的气机同时向长刀汇聚。刀身上的青白光芒反而渐渐暗了下去，刀势却越来越沉。
数十丈外，河岸边无风起浪。
一圈圈细密水纹朝着大河深处荡开。
青岳武院，苍雷刀——沉雷。
雷不在天上。
它早已藏进前面每一次碰撞，又在这一刻尽数落回刀锋。
贺鸣川一步跨出，人与长刀同时压来。白线外围观的几名换血武者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发闷，下意识又退开两步。
张浩终于动了。
六座炉窍次第亮起。
第一炉真气转入第二炉，第二炉接第三炉，一路推向第六炉。
九火淬炼过的真气猛然压了上去。
轰！
张浩周身罡气向内一收，没有同沉雷硬撞。万象两仪剑的阴势先一步缠住刀锋，像深水裹住落下的巨石，将那股最沉重的力量引偏一线。
只有一线。
却足以让贺鸣川的刀路露出缝隙。
张浩左手并指，在空处轻轻一点。
五行释脉拳，金截劲。
指劲没有打向贺鸣川，而是截在长刀与那片雷鸣气机之间。
一声轻响。
沉雷刀势断了一瞬。
紧接着，张浩的长剑由阴转阳。
明亮剑光从剑脊上骤然升起，方才被阴势引开的沉雷全被这一剑推向侧方。轰鸣声擦着两人冲出白线，十余丈外的河面猛然炸开一片白浪。
贺鸣川双臂剧震，回刀已经来不及。
张浩一步踏在离地数寸的真气节点上，身形从他刀势内侧横移而过。剑锋贴着刀背向上一送，先压住手腕，再停在贺鸣川左肩之前。
剑尖距离衣料不足两寸。
贺鸣川脚下，则是白线之外。
渡口一时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一招，就只出了一招，还特意让自己蓄了半天的势。
贺鸣川低头看了看脚下，又看向肩前那柄长剑，慢慢松开刀柄。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丑角，跳动着滑稽的动作，抖大家一笑。
“我输了。”他说道。
张浩收剑后退。
“承让。你的刀法很棒，在道隐阁也能算得上比较厉害的额年轻人了。”
四周的喝彩声轰然响起。
先前那名老镖师端着茶碗，许久没有喝上一口。旁边的外州武者低声问道：“贺鸣川和他差得也太远了吧。”
“贺鸣川不弱。”老镖师摇了摇头，“七场全胜，是他向道隐阁递帖的资格。”
他望着白线内持剑而立的张浩。
“这一败，是道隐阁道子应该送他的，每一次论才大典，总有人想着挑战道隐阁弟子，老头我年年跑这条路，每四年就能看那么一出好戏。”
镇武司书吏很快送来问武簿。
贺鸣川亲手在自己的名字后写下“负”，又抬头问道：“你从第几刀开始，便能破我的苍雷势？”
“第几刀都行”张浩如实道。
贺鸣川沉默片刻，随后笑了起来。
“所以你一直等我？”
“想看看你这刀法积攒满刀气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得平常，周围却又安静了一下。
贺鸣川倒没有觉得难堪。他将长刀归鞘，认真抱了一拳。
“这一场输得不冤。等我把苍雷刀再磨一遍，天京再见。”
“我等着。”
两人各自在问武簿上按下印记。
淡金色面板随之浮现。
【黄级奇遇：渡口问武——已完成。】
【岐州之内，道隐之名何须证明？】
【天下论才：声名初显。】
客栈伙计已经抱着空白木板挤到书吏身边，将这场结果一笔一画抄了下来。
道隐张浩，胜青岳贺鸣川。
旁边经营彩头的茶棚掌柜默默取下了原本写着“贺鸣川八连胜”的木牌，翻到背面，重新写上张浩的名字。
方才还在争论道隐道子究竟是谢明夷还是程见山的几桌武者，也没了争论的必要。有人向同行者打听张浩所用剑法，有人已经匆匆去找相熟的脚夫，准备把消息送到下一处驿站。
木板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两名准备过河的脚商已经记住了内容。等下一艘渡船靠岸，这句话便会被带到河对岸，再顺着西京大道一路送往天京。
张浩回到客栈檐下，刚接过程见山递来的茶碗，官道方向便传来一串清脆马铃。
两辆插着云州贡药旗的马车越过土坡，后方跟着十余辆蒙着油布的药车。车辙压得很深，空气中很快多出一股混杂在一起的药材苦香。
领头女子穿着一身青色骑装，薄披风被河风吹得向后扬起。一根碧色发带束起长发，额前几缕碎发被一路风尘吹得微乱，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明净鲜活。
女子在坡上便看见了张浩，眼中先浮起笑意。翻身下马时动作轻快，马鞍上的铃铛轻轻作响。
沈青禾。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今年开春。她亲自把沈氏新一年的商路合契送到藏炉山，在山下住了三日，临走前还从张浩院里顺走两坛程见山藏的梅子酒。
算起来，不过半年。
这三年间，沈氏每季都会把药行流水、货栈收支和分利账册送到藏炉山，张浩名下那三成利也从未迟过。两人平日书信不断，偶尔还会因一条商路该不该扩张，在信里来回争上数页。
所以沈青禾刚走近，张浩第一眼看见的并非什么久别重逢，而是她比开春时又深了一截的气血。
“易筋大成了？”
“总不能只许你做道子，不许我好好练功。”
沈青禾唇角微弯，眼睛被午后的河光映得发亮。那一瞬间，她仍像当初坐在药箱上查账的沈家姑娘，只是神情里多了几分从容。
她身后的管事、验药师与押车客卿已经各自散开，接文书的接文书，查封签的查封签。有人经过她身边，会自然地停下半步，叫一声“东家”。
三年前还需要在族老与账房之间费力周旋的人，如今已经真正掌住了沈氏这条船。
沈青禾没有急着拿货单，先绕着张浩看了半圈，目光在他的肩袖与握剑右手上各停了一下。
“没受伤吧？”
“一个先天入门，还伤不到我。”
“张道子现在说话果然比半年前威风。”
她笑得眉眼微弯，抬手从随行侍女抱着的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张浩。
“青梅饮，井水里镇过的。原本留着过河时喝，便宜你了。”
张浩接过瓷罐，入手果然一片冰凉。
“开春顺走我两坛梅子酒，现在拿一罐青梅饮还账？”
“那酒是程师兄送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远处的程见山闻言抬起头，想了半天，似乎没记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送过。
沈青禾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从黑木账匣里抽出一张盖着三家药行印记的货单。
“上季度的分利收到了？”
“收到了。北线药路比前一季多赚一成一，西平码头却多报了两笔损耗。”
“我就知道你会盯着那两笔。”沈青禾轻轻晃了晃货单，“不是亏空。两辆药车在澜州遇雨翻进沟里，车夫和护卫都救回来了，药材损失按规矩记账。副单已经在后面，晚些给你看。”
张浩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才是他们这些年最习惯的相处方式。
他不插手沈氏的日常经营，却也不会只等着收钱。三成利不是白拿的，重要账目该看便看，需要他出面镇场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推过。
“天京西市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沈青禾道，“给你留的是东厢，带一座小练武场，离道隐阁的住处只有两条街。想住便住，不住也给你留着。”
“又拿我的分红置办产业？”
“这次走我的私账。”
沈青禾抬起下巴，笑意清亮。
张浩很给面子：“沈东家大气。”
“现在知道说好听的了？”
她把货单展开，露出最下方药王谷与太医院所需的几种药材名目。
“这批贡药只是敲门砖。大庆期间药材需求极大，沈氏若能进药王谷和太医院任何一家的常年供货名册，明年几条商路都能再扩一轮。”
张浩目光扫过货单：“所以，要我帮忙递句话？”
“不是帮我，是帮我们。”
沈青禾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快。
“张小股东，你拿着沈氏三成利呢。生意做成了，你的钱袋也会跟着一起鼓。”
她将货单往张浩手里一塞，转身去看已经开始登船的药车。青色披风被风吹起一角，那根束发的碧色发带也跟着轻轻扬动。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来，笑盈盈地补了一句。
“院子给你住，青梅饮给你喝，张道子帮帮忙啦。”
ps：
感谢陆昼与海阔天空的礼物！！
大家中秋快乐呀，哈皮哈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