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下的？可证据处处都指向三房，承泽叔为什么那么恨青禾？”
沈青禾望着沈承泽，声音很平。
内堂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沈承泽把那本暗账推回长案中央。
“北城几处隐账需要药，我知道。同春以报损名义出货，我也知道。三房在外面养了一批人手，怀安叔从福生行周转银钱，我没有追问得太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我从未让人绑你，更没有让谁在河上截杀伤者。”
“三叔这句话，是说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是。”
沈青禾把那张写着“账若失，烧东屋，走水门”的短笺推过去。
“同春后院锁着两个活人。若不是七叔破门及时，他们会同账册一起烧死。河上的人向伤船放弩，永安巷里那些人也没有因为你只要活口，便对我的护卫留手。”
她的手指压着纸角，一字一句问道：“下面的人为何敢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沈承泽没有立即回答。
主位上的沈怀川开了口：“承泽，青禾问得没错。你没有下令他们杀人，可你究竟让他们办了什么？”
“我说，药路不能断。”
沈承泽看着桌上那几本账。
“我还说，北城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出了麻烦便尽快处理干净。”
沈青禾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这两句话不曾点出任何人的名字，更没有写下该怎么处理。可跟着他吃饭的人听见以后，自然会替主家把余下的意思补齐。
沈承泽缓缓起身，向沈怀川和沈镇岳拱手。
“私调族中药材，挪用三房暗银，驭下不严，是我的过错。今日起，我愿交出三房铺面、私库和人手，也愿自封修为，听候族中处置。”
堂中几名族老神色各异。
两名沈氏护院推开木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鬓发斑白的高瘦老人。他手腕没有上锁，只在腰间扣着一条短链，深褐色外袍上还沾着城外黄土。
沈安。
这位常年替三房看守城外药庄和隐秘账目的族老，直到午后才被沈氏的人从庄中请回。炼脏大成的武者真想逃，几名普通护院拦不住他。可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拖延，进门后甚至先向沈镇岳行了一礼。
“不必再问承泽。”
沈安站在堂中，嗓音有些沙哑。
“三千两是我让福生行提出的。侯三也是我让人找的。”
沈青禾盯住他：“为何抓我？”
“你查得太快了，三房需要反应时间，没有人想要杀你，我们只是想给我们一些反应时间。”
沈怀安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继续下去，早晚会摸到河院。最初只想把你扣在城外几日，等药和人转走，再把你放回来。”
“我的护卫呢？”
“黑风盗拿三千两办事，不可能一个人不杀。”
他说得直接，甚至没有拿一句“本意如此”替自己遮掩。
沈青禾握住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知道他们会死。”
“知道。”
“第二次袭击、河院的那些血奴、今天烧账房，都是你？”
“是。第一次失手以后，我让明珩把外面的人手往上提了一层。截船也是我点的头。”
沈安说完，看向沈承泽。
“他没有让我抓你。可他这些年一遍遍说药不能断、炉不能停，问起那些血从哪里来时，又总嫌答案脏耳朵。事情出了，他当然可以说每一道具体命令都不是自己下的。”
“安叔。”沈承泽声音沉了些。
“我说错了？”
沈安冷笑一声。
“你既要练这门功，又不肯看清脚底下踩着什么。我们替你把脏事做尽，到头来，你倒成了最想赎罪的人。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事情大大方方的，不会产生什么波折，你不肯，非要搞这种小手段，承泽，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沈怀川抬手按住眉心，过了片刻才吏继续问话。
银钱、暗号、死信地点、几次行动的时辰，沈安全部答得出来。沈明珩被从西院带来后，只承认替族中从福生行提过银票，也见过那枚明字印，却坚持自己不知道三千两最终被用来买凶。沈安没有把他推出去，反而将寻找侯三、买通郭平和车马房经手者的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两份口供与暗账逐一对上。
内堂里只剩沈氏真正能够决定族运的几人。
沈镇岳扶着盘龙铁拐起身，走到沈承泽面前。
“承泽，你平时孩子心性，我不说你，可是这件事情，闹得镇武司都知道了，朝廷子民光天化日之下被你当血奴用，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承泽沉默了几息，解开腰间玉扣，将外袍交给身旁老仆。
他双脚在青砖上站定。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一刻，低沉的血流声从他体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响，却像大河隔着厚重石壁奔涌。桌上几盏茶同时漾开细纹，离得最近的一名族老呼吸一滞，脸色瞬间涨红，不得不向后退开半步。
三团暗红气血在沈承泽胸腹间依次亮起。
皮膜、筋骨、脏腑，乃至周身血气，全都在同一刻被带动。那不是易筋，也不是锻骨。
沈镇岳握紧铁拐，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色。
“换血圆满。”
四个字落下，堂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大家都以为沈承泽，只是易筋小成。
三年时间，他却从易筋一路跨过锻骨、炼脏，走到了炼体尽头。
“这便是你的理由？”沈怀川问。
“三座逆炉。”
“能不能入先天？”
“能。”
沈承泽没有夸口，也没有迟疑。
“三炉合一，强叩玄关。”
”承泽把族中那本《九窍天炉经》‘改良’了，只不过改良的代价有些大，这也是承泽不敢声张，只敢让三房偷偷摸摸的原因“沈安开口道”我劝过承泽，家中自然会支持你，这门奇功会让我们沈家出现有史以来第一位先天武者，到时候安平府，沈家不再只是商帮！“
方才还准备问罪的几名族老，神色一点点变了。
沈氏在安平经营数代，药行、船队、货栈遍布一府，缺的从来不是银子。
缺的是一位先天。
沈家能够让寻常江湖人不敢轻犯，能够纵横商路。可在安平府，遇上真正有先天坐镇的大宗、大帮，沈氏的名帖便要轻上一层。
很多时候，对方甚至不必动刀。
一味宝药不给，一处码头不租，一封递往州城的路引压上半个月，便足以让沈家一支商队白白折损数千两。
有先天坐镇，沈氏便不再只是府城的商帮。原本需要让利才能保住的商路，可以重新谈；原本不敢碰的宝药生意，也会有人主动送上门。
沈怀川看了沈承泽很久。
“若封炉，你这些修为还能剩多少？”
“三炉尽封，最多保住炼脏。若废炉，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一名族老当即皱眉：“走到换血圆满，再让他自废？大不了赔些银子就是了”
沈镇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用铁拐轻轻点了两下地面。
“那里面不只有沈家的药和银子。”
堂中又安静下来。
“还有人命，三年来的累累人命，你告诉我怎么赔。”沈镇岳道。”沈家只是一个商帮，还不是只手遮天的安平府府督“
沈承泽低头：“我知道。”
“你现在才肯知道。”
老人看着他，眼神并不柔和。
“沈家可以留你的修为，也可以继续供你叩关。但从今日起，所需的每一味药、每一笔银，都要过家主房与祖堂双印。再有一滴说不清来路的血，我亲手废了你。承泽，我一直说，沈家要团结，要精诚一致，我们是亲人，你有什么不能信我们的，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要给镇武司一个交代，你去祖宅静修吧，我亲自和你在一起。”
沈怀川接过话：“这样吧，三房产业明面上尽数交回公账。承泽迁入祖宅静修。沈安叔所犯罪责，沈家不再遮掩，就委屈安叔了。”
”哈哈，承泽你突破先天之日，就是我重见天日之时“沈安笑着拍着沈承泽道。
这便是沈家的决定。
-------------------
三日后，镇武司正式定案。
沈安私设河院、买凶掳人、截杀证人，所供细节与证物相合。沈明珩虽然经手过福生行银票，现有证据却无法证明他知道银子最终流向。沈氏以一处铺产作保，他被责令留府候查。沈家另行交出同春药栈、福生行相关份额与城外一处药庄，用于赔偿死伤者和补足涉案药款。
至于沈承泽，案卷中只有失察、私调族产和对下属约束不严。沈家内部自行处罚了。
押走那日，沈安在镇武司门前停了一步。
沈承泽站在沈氏马车旁送他。
“安叔。”
沈安回过头。
“以后自己要学会独当一面了承泽，你要相信家族。”
他看着这个自己护了半辈子的后辈，脸上没有多少其余的表情，只剩疲惫。
“你总说想证明自己。如今全族替你让了路，你最好真能走到先天。”
铁链声渐渐远去。
---------------------------
北城沈氏三房外宅
穆婉晴替沈承泽解下披风，又用温热的湿巾一点点擦净手上沾到的尘土。她轻轻的抚摸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流露出难言的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