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刚过，同春药栈的侧门先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
两扇包铁木门猛地向外一撞，门后的石墩被顶得翻倒在地。一辆窄身青篷车从院内冲出来，车夫俯身挥鞭，拉车的枣红马吃痛嘶鸣，四只马蹄在湿滑的青石上踏出一串乱响。
巷口，张浩已经等了半刻钟。
同春药栈是前店后仓的格局，正门临着药材街，侧门藏在两座染坊之间的水巷里。昨日沈氏账师只守住了前堂，不敢在没有镇武司见证的情况下强封后院，沈青禾今日再来，自然不会把所有人都摆到正门口。
车队离着药栈还有两条街时，她便让众人分成了三路。
沈鹤年与一名供奉随她走正门，顾长山带人去守临河水门。张浩、薛客卿和另外两名客卿绕到侧巷，先看住这条最适合小车出入的路。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药材街已经醒了。
城外来的药农挑着担子从北水关进城，竹篓里装着带露水的鲜药；几家医馆的伙计推着独轮车，挨门挨户催昨夜订下的货。药栈屋檐下晾了一夜的艾草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混着苦涩药香、骡马粪味和早点铺刚揭笼时飘来的热气。
同春正门只卸了两块门板，看上去像是仍要照常做生意。侧巷却安静得反常。门外没有等候卸货的车，也没有负责清扫药渣的杂役，青石地面反倒留着数道刚被水冲过的痕迹。
薛客卿蹲下摸了摸墙边尚未干透的泥水。
“车辙印。”
两道浅痕从门内一直延伸到巷口，痕迹不深，说明车上暂时还没装多少东西。旁边另有几枚重叠脚印，鞋尖全朝院内，显然有人已经往车上搬过不止一趟。
他们没有因此提前撞门。
正门那边还在验家主手令，镇武司的笔录也尚未落下。此时贸然闯进沈氏自家的药栈，反倒会让真正有问题的人抓住话柄。四人各自散开，像是清早等待药栈开门的普通护院，只把巷子两端悄然卡住。
张浩站的位置离侧门最远，但却是青篷车若想出城必经的转角。
许素棠出门前已经看过张浩的右手，准他握刀，但也叮嘱了他一定要小心一些。张浩把那句话记得很清楚，右手只虚搭着刀柄，原本还以为今日顶多看门堵人，没想到前门的家主手令尚未亮出来，后院便先沉不住气了。
“拦车！”
薛客卿一声断喝。
两名沈氏客卿同时横跨半步，各自抖开一根早已备好的绊马索。青篷车上的车夫却像是早有准备，手中长鞭一甩，鞭梢卷住左侧绳头，猛地向上一提。
绊马索刚离开地面，车后篷帘也被人一把掀开。
两只装满碎砖的麻袋滚下车板，轰然砸向右侧客卿。那客卿不敢硬接，只能收绳侧避。青篷车从两根松开的绳索中间撞了出来，车辕擦着墙角刮过，溅起大片木屑。
车内一共四人。
除了赶车的黑脸汉子，篷中还挤着三名短衣护院。三人手里都提着兵器，其中一人回身挥刀，将垂落下来的绊马索直接斩断。
“分头追！”薛客卿已经提尺追了出去，“别伤马！”
水巷逼仄，最多容两辆小车错身。枣红马受惊以后越跑越快，车轮不断撞上两侧石阶，青篷左右摇晃，眼看便要拐过前方巷口。
张浩脚下气血一沉。
第一步踏出时，他还落在薛客卿身后。
第二步，靴底碾过一片染坊泼出来的蓝黑水迹。
到了第三步，前两步积下的冲势陡然接在一处。他整个人沿着车辙直掠出去，衣摆被迎面的风向后掀起。昨日在清溪河滩跑过的十二趟、在水桩上踩过的每一步，此刻都变成了脚下实实在在的速度。
前方是一道近乎直角的窄弯。
车夫猛扯左缰，枣红马贴着墙根转向。车厢被惯性带得向外一甩，右侧车轮重重磕上石沿，整辆车几乎要侧翻过去。
张浩却提前一步收住直冲之势。
腰胯沉下，右脚在墙根借力一点，燕回步带着身体斜掠过弯。他没有像青篷车一样兜出一个大圈，几乎是贴着内墙截过转角，再次落地时，距离车尾只剩三丈。
篷中那名持刀护院回头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变。
“这么快？”
他来不及再看第二眼，反手便把一只木箱推了下来。
箱子落地散开，几十本账册和一捆捆封好的票据滚得满巷都是。张浩没有停步，脚尖在翻倒的箱盖上一点，借力越过满地纸册。第四步、第五步接连送出，人与车之间最后那几丈距离眨眼便被抹平。
车尾那名护院挥刀横斩。
张浩没有拔刀，左手按住车板边沿，身子向下一沉。刀锋擦着头顶掠过，他借青篷车前冲之势翻上车尾，右脚尚未站稳，刀背已经回扫过来。
他用带鞘的雁翎刀向外一架。
铛！
金铁交鸣声在车篷里炸开。
对方气血沉厚，刀上的力道显然已经越过炼肉入门。张浩右手虎口微微一热，却没有重新裂开。回澜劲顺着手腕一转，将压来的劲力卸向肩背。他脚下随车身晃动半步，避开最正面的力道，刀鞘随即沿着对方刀身向前滑去，猛地磕在其握刀的手指上。
那人吃痛缩手。
张浩顺势挤进车篷，肩头撞上对方胸膛。车内本就狭窄，那人后背砰地撞在木箱上，还没来得及换气，张浩已经屈膝顶住他的腿弯，将人硬生生压跪在车板上。
旁边两名护院一左一右扑来。
其中一人刚举起短棍，车厢右侧的布帘忽然向内一卷。薛客卿从外面踏上车辕，铁尺隔着布帘准确点中那人的腕骨。短棍脱手而出，砸穿另一侧篷布，转眼掉在车轮后方。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索性抱起脚边一只黑漆账匣，纵身向车外跳去。
守在巷外的两名沈氏客卿已经追到。
那人双脚刚落地，一根绊马索便从脚前骤然绷紧。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怀中账匣滑出两丈，被后方客卿一脚踩住。
车夫听见身后接连传来的闷响，知道人已被追上。他没有回头，左手仍死死扯着缰绳，右手探向车座下方，抽出一根两尺长的四棱铁锏。
“坐稳了！”
他忽然大吼一声，反手一锏砸向马背。
枣红马已经跑得口鼻喷白沫，再挨这一下，多半会彻底发狂。张浩顾不得篷中那人，松手向前一扑，刀鞘抢在铁锏落下以前横插进来。
车夫手腕一沉。
铁锏与刀鞘重重相撞，震得整辆车都仿佛颤了一下。
这一击的力量远胜方才那名持刀护院。
车夫的气血自肩背贯入手臂，隔着衣衫都能看见筋肉瞬间绷紧。薛客卿在车后看得清楚，立刻提醒道：“小心，是炼肉大成！”
张浩没有硬顶。
回澜劲沿着刀鞘转开，身体顺着那股沉重力道侧移半步。铁锏擦过刀鞘砸在车框上，拇指粗的硬木当场断裂。
车夫一击落空，第二锏紧跟着横扫而来。
他常年护车，招式没有多少花样，胜在势沉力猛。车厢与墙壁之间只剩不到三尺，寻常人连退步都难，更别说躲开这一锏。
张浩脚下却像是仍踩在清溪的水桩上。
右脚落在车辕外沿，左脚只占了半个立足之地。青篷车每一次颠簸，车身都会先向左压下半寸，再被轮轴顶回来。他没有同那股晃动较劲，腰身随车辕一沉一浮，铁锏数次贴着衣角扫过，始终没能碰到实处。
地方越窄，动作越不能大。
车夫连出三锏，脸上的凶意终于变成了惊疑。他显然也想不明白，一个年轻客卿，为什么能在自己手下站得这么稳。
更让他难受的，是张浩的气血始终没有衰下去。
后天武者短时间催动气血，人人都能把力量抬高一截。可一口气连出数记重手以后，呼吸、肩背和手腕必然会露出细微停顿。车夫已经打完三锏，胸口起伏明显重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像才刚刚热开身体。
第一炉中积蓄的气血随着小周天缓缓流转。张浩没有一次性将它们全压进手臂，而是在每次接锏时只取一股，用过以后又迅速沉回炉中。回澜劲负责卸掉硬碰硬的冲撞，剩下的损耗远小于对方想象。
车夫也看出了拖下去对自己不利。
“下去！”
他暴喝一声，右脚猛踩车辕，整条脊背都在瞬间绷起。铁锏不再横扫，而是由上至下直砸张浩肩头。这一招几乎舍掉了后手，只求以炼肉大成的气力把人连刀带手一起砸下车。
张浩等的便是他把力用尽。
他脚下向内让出三寸，车身正好在这一刻撞过石缝。铁锏随着颠簸偏了半线，贴着肩头砸断车框。张浩的刀鞘已经顺势抵进对方胸前，却没有立刻发力，只继续等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石桥。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小石桥。
桥边停着两辆送菜的独轮车，几个百姓听见马蹄声，正手忙脚乱地往墙根躲。若让青篷车就这样撞上去，不论车内的人如何，桥边几人都来不及跑。
张浩瞥见车夫抓缰绳的左手。
第八步走完的冲势没有地方再接，他索性将那股力沉入腰胯，右脚在车辕上重重一蹬。
整个人不退反进。
铁锏第四次横扫过来时，他贴着锏身欺到车夫近前。右手刀鞘压住对方手腕，左肘同时顶进其肋下。第一炉中的气血随这一撞奔涌而出，沉闷响声如同木槌击鼓。
车夫呼吸猛地一滞，手上力道终于松开一线。
张浩没有给他缓气的机会，刀鞘向下一沉，重重点在其左手麻筋上。
缰绳脱手。
他一把夺过缰绳，身体向后坐下，双臂同时发力。枣红马被扯得昂起头颅，前蹄在石桥前连踏数步，险险擦着第一辆独轮车停了下来。
车轮仍在向前滚。
黑脸车夫抱着右肋想要起身，薛客卿已经从车后钻过来，铁尺搭上他的肩颈。
“再动一下，尺子便不是搭在这里了。”
车夫喘了两口粗气，终于松开了铁锏。
桥边安静片刻，随后才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两名送菜百姓惊魂未定地扶住独轮车，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马头，又看了看车辕上的张浩，连声道谢。
张浩跳下车，右手虎口仍有些发热。他拆开伤布看了一眼，结痂没有裂，便重新缠紧。
薛客卿让另外两人捆住车上四名护院，自己掀开青篷。
车里一共装着七只箱子。
方才推下去的只是最外面一箱普通账册，剩下六只全是包着铜角的杉木账箱，锁口的蜡刚被刮掉，箱盖还残留着匆忙擦拭过的痕迹。最里面另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印匣，里面有三枚同春药栈的验货私印、二十多张空白栈票，以及一大串贴着木牌的铜钥匙。
其中一块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丙库。
“后院不是没钥匙么？”一名客卿捻起那块木牌，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来是长腿跑出来了。”
薛客卿先检查了账箱封皮，没有擅自开锁。
“把方才散落的册子全捡回来。人、车、印、钥匙，一样别少。”
青篷车被重新赶回药材街时，同春药栈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方才的马蹄声与打斗声传了半条街，消息比车回来得还快。有人说同春后院跑了一车金银，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车上装的是从死人身上割下来的药引。传到第三个人嘴里，连青篷车冲出北水关、撞翻两队官差的细节都有了。
等真正的车拐过街口，众人才发现车上没有金山，也没有那些越说越邪门的东西，只有几只再普通不过的账箱，以及四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护院。
可这反倒比一车银子更让懂行的人心里发沉。
药栈可以丢药，也可以损货。唯独在家主派人查账的时候，不能把公账、私印和空白栈票从后门偷偷运走。尤其是那些常年同沈氏做生意的药商，只看见印匣里那几枚熟悉的私章，脸色便先变了。
他们手里也有同春开出的旧票。
今日若查出这几枚印被人拿去做过别的事，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往收下的货票中，究竟夹没夹着一张日后说不清来路的假账。
药农挑着竹篓堵在街边，几家等着提货的医馆伙计也没有离开。沈氏的青羽旗立在正门外，镇武司的杜书吏正坐在一张临时搬出的长案后，核验家主手令与药栈账册。
罗掌柜站在门内。
他年近五十，身上的褐色长衫熨得平整，眼下却挂着一圈熬夜留下的青黑。面对沈青禾与沈鹤年，他仍守着礼数，话也说得周全。
“后院寄放着十几家药商的货，没有副掌柜手里的钥匙与寄存底簿，贸然开门，少了一斤药都得算到小人头上。大小姐要接账，小人绝不敢拦，只求再宽限两日，等孟副掌柜从青石庄回来——”
巷口忽然传来车轮声。
罗掌柜下意识转头。
待看清那辆青篷车，以及车上被捆住双手的黑脸汉子，他后面半句话停住了。
围在门外的人群也随之让开一条路。
张浩把车停在长案前，先将丙库钥匙放下，再把印匣与一张从车座下搜出的出货签条压在旁边。
“侧门刚出去的。”他说，“七箱账册，没有出货号，也没有随车货单。押车的人先放碎砖堵路，又拿兵器拒查。这里还有后院丙库的钥匙。”
杜书吏拿起出货签条，逐字看过。
签条上没有写货名，只盖着孟副掌柜惯用的私印，时辰正是今日卯初。
“孟怀义不是昨日便去了乡下药庄？”沈青禾问。
罗掌柜看着那枚私印，沉默了几息。
“他或许是连夜回来的。昨夜我一直在前堂陪账师，没有见到后院动静。”
“那这辆车呢？”
“小人不知。”
“谁能知道？”
罗掌柜回头看了一眼栈中伙计，最后摇头：“前后有近百人当差，后院又一向由孟怀义管着。我若事事亲见，也用不着设副掌柜。”
他没有胡乱攀咬，也没有为了自保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给某个小伙计。可话说得越稳，门外众人看他的目光便越古怪。
后院藏着七箱账册和私印，清早又从侧门强闯转移。身为掌柜，若真半点不知，只能说明这间药栈早已不在他手里。
沈青禾没有继续同他争辩。
“杜书吏，烦请验过钥匙。”
杜书吏叫来昨夜留守的账师，又从前堂取出药栈钥簿。两边木牌、编号与齿口一一核对，丙库钥匙没有半分差错。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时辰与见证人姓名，随后抬起头。
“家主手令无误，药栈又有无单转移账册、印信在先。后院可以开验。”
门外响起一阵嗡嗡议论。
沈青禾看向罗掌柜：“你还有话说么？”
罗掌柜嘴角绷紧，半晌才侧身让开。
“小人听家主号令。”
沈鹤年提起熟铜短棍，带人穿过前院。
后院木门仍贴着昨夜留下的封条，封条是从外面贴的，门闩却从里面插着。沈氏客卿抬手敲门，接连报了三遍家主手令，门内始终无人回应。
顾长山守在临河水门，侧门又已经被封死。里面的人若想走，只能从屋顶翻出去。
沈青禾没有再等。
“开门。”
两名客卿将铁钩挂上门环，正准备合力拉拽，门后忽然传来一阵重物倾倒的轰响。
紧接着，一股焦苦气味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张浩在北城河院闻过这种味道。
是桐油浇在纸上以后，刚刚烧起来的味道。
门内有人喊了一声：“火起来了，走水了！”
那声音喊得慌乱，脚步却没有往水缸方向跑，反而正在向更深的后库退去。
片刻后，一缕黑烟从门顶气窗缓缓挤出。
沈青禾抬手解开披风，随手交给身后的侍女。
她今日带来的三辆货车仍停在街外，车篷下装的不是兵器，也不是更多人手，而是一桶桶封着口的清水、成捆湿毡和十几只装满细沙的粗布袋。
昨夜在东账房里，她便说过，要防的从来不只是有人拦门。
“顾供奉封住水门，任何人不得带东西出去。”
“鹤年叔，破门。”
沈青禾望着门缝里越来越浓的黑烟，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们想烧账。”
“那便看看，今日究竟烧不烧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