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管事押送的药车刚上槐树桥，后方长街上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来骑速度极快，狭窄的桥面上车夫脚夫纷纷喝骂着勒缰避让。
张浩手里松松挽着缰绳，顺势把驴车往桥栏边带了带。
一名一身短打劲装的黑衣汉子自车旁策马疾驰而过，腰间衣料高高鼓起，显然贴身揣着什么硬物。马蹄铁踏过青石桥面，溅起几点混着泥沙的江水，眨眼间便冲到了药车斜侧。
坐在车辕上的冯管事猛地回头。
那骑马的汉子并未勒马驻足，甚至未曾侧头说上半句话，仅在错车而过的瞬间，隔着两辆大车朝冯管事极隐蔽地抬了抬右手，随即一抖马缰，径直穿过桥头扬长而去。
张浩目光微凝，瞬间记住了那匹黑马的特征——左侧马臀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扎眼白斑，疾驰间极为显眼。
前头拉运豆料的货车在桥下缓缓拐弯，张浩顺势压慢了驴车的脚程。
等药车彻底转入沿河长街时，彼此之间已然拉开了六七十步的距离。
经常尾随的都知道，这个距离拿捏得极准。
再近半分，以冯管事那等老江湖的警惕，回上两回头便能察觉异样；若是再拉远些，市井人流车马稍有穿插，目标便极易彻底脱出视线。
张浩看似懒散地倚在车板上，任由小毛驴随着前方的豆料车慢吞吞晃荡。
沿河长街两侧满是市井烟火气。系着围裙的妇人在青石埠头上洗菜捶衣，两个赤脚顽童举着细竹竿追逐着河中漂过的破木盆，几个鱼贩将盛满水草杂鱼的木盆直接横在路心，浓烈的鱼腥气混杂着被午后日光晒热的烂泥味，一阵阵扑鼻而来。
前方的药车再度变向，却并未如寻常货运般折向东城门。
它顺着偏僻的北城河道一路蜿蜒向下，渐渐脱离了商铺林立的繁华街市。
张浩用余光朝身后斜扫了一眼。
薛客卿那辆装满粗麻绳的大车刚晃晃悠悠下了槐树桥，驾车的老把式正被一个卖鱼的泼辣妇人拦着扯皮；更后方的桥栏旁，那名挑着空竹篓的镇武司便衣差役正借着买凉茶的由头驻足，腰背微侧，视线始终锁定在长街尽头。
前后暗哨皆已落位。
张浩收回视线，继续随着前方的运豆车潜移。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豆料大车在一间酱坊门前停下卸货，彻底堵死了半幅窄道。张浩不得不扬起短鞭，驱赶驴车自车旁慢腾腾绕行而过。
酱坊里正往外搬货的伙计见他车上堆满空竹篓，随口吆喝了一句：“小哥，下乡收土鸡蛋的？”
“给城外的庄子送麦麸碎料。”
“再往下走可全是一堆烂泥滩，没几家正经铺面了。”
“头一回来这片地界，顺着河道慢慢寻呗。”
伙计未再多疑，扛起沉重的豆袋转身进了院门。
此时前方的药车已然拐进小巷，只留下一截模糊的车尾阴影。
张浩手腕微抖催动驴车加快步频，绕过一排晾晒着破旧渔网的低矮泥瓦房，冯管事与那辆大车终于再度映入眼帘。
大车停在了一座废弃已久的水碾房旁。
整座水碾依河而建，半边残破的木架斜斜浸泡在浑浊的河水里，巨大的水车轮早已折断了数块木板，覆满青苔，再难转动半分。而在碾房侧方，紧挨着一座占地极广的灰墙深院，黑漆大门上新刷了一层油亮的熟桐油，与周遭破败不堪的棚户民宅显得格格不入。
冯管事自车辕上一跃而下。
门侧阴影里正蹲着一个低头削竹篾的干瘦汉子，一见药车抵达，随手将短刀插在泥地里，起身快步走到黑漆大门前，屈指重重叩门。
一长，两短。
门内立刻传来了沉重的门闩滑动声。
黑漆大门仅拉开了一道容马车通过的缝隙，车夫牵着骡马低头钻入院中，高高码起的草包擦过门楣，震落了几片枯黄发脆的碎药叶。冯管事最后一个闪身入内，厚重的门板随即轰然合拢。
张浩并未驱车逼近院门。
他在水碾上游三十余丈外的一处开阔河埠头前勒停了驴车，凑近一名正在剖洗河蚌的村妇身旁，摸出三文钱借了个系牲口的木桩。
妇人收了铜板，抬手朝后方一株老榆树指了指：
“拴那树桩下头，可看紧了别教畜生啃了树皮。前两日有头骡子把树根啃光了半圈，管河堤的差爷追着那车夫骂了足足两条街。”
“大娘放心，我盯紧它。”
张浩将毛驴牢牢拴好，顺势自车板上卸下两只破旧的空竹篓，大大咧咧地摆在河埠头的青石台阶上。
盘膝坐在石阶旁，视野极佳——既能全览灰墙大院的正门动向，又能死死锁住探入河道的那半截临水院墙。
他随手扯过一根细麻绳，佯装低头修补竹篓上的破损篾条，余光却始终如鹰隼般钉死在水碾方向。
未过多久，薛客卿那辆装满粗麻绳的大车亦顺流赶至。
薛客卿同样未曾直接贴近。他将大车停在河埠头的另一端，同街边一名兜售杂草饲料的小贩随口讨价还价，顺手买下了半捆发黄干枯的草料。
张浩提着一只竹篓起身走向河边，看似要去取水浸泡篾条。
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薛客卿嘴唇微动，声如蚊蚋：“落在哪儿了？”
“水碾旁那座新刷桐油的灰墙大院。正门临街，靠河道的后院还开着一道偏僻的水门。”
“七爷已带人绕去后街小巷堵截。你盯死正面，有异动随时发信。”
张浩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此时，那名挑着空担子的便衣差役恰好晃悠着从长街那头走来。
张浩将竹篓往石阶上一放，顺手扯断半截烂蔑条，扬声叫住了对方：“这位大哥，劳驾打听一声，这附近哪儿能买到编篓子的硬竹条？”
差役会意凑上前来，蹲下身佯装帮着翻看篓口。
张浩指尖蘸着河水，在干燥的青石板上飞速勾勒出一座极简的四方院落轮廓，指尖重重点在临河的一侧：
“药车进门之后就落锁了，人还没有出来。临河有水门暗道，水面上有系船的痕迹。”
差役目光一扫，反手一掌抹去水痕，挑起空扁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前面巷子拐角有个老篾匠铺，小哥且随我去瞅瞅。”
说罢挑担前行，转入第二个街口便彻底遁入小巷，赶去给外围的镇武司大队递送准信。
张浩提着竹篓重回原位。
河水哗啦啦拍打着石阶，远处的渔船正忙着撒网，灰墙大院内却隐隐传来了阵阵嘈杂沉闷的搬运声，厚重木箱重重落地的震动隔着高墙都能隐约感知。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轴承干涩摩擦声，大院临河的那道水门缓缓开启。
两名身材粗壮的脚夫合力抬出一口沉重的大号长条木箱，吃力地搁在门边的石墩上。紧接着，一条通体漆黑的无号乌篷快船自废弃水碾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摇橹划出。
船夫头戴厚毡帽，靠岸后一言不发，低头将缆绳熟练地缠上石桩。
“怎的这般迟缓？”船夫嗓音沙哑，透着不耐。
“前街路窄遭了堵塞，车上临时又加塞了几件要紧的暗货。”
“先挑最沉的硬箱装船！再磨蹭半个时辰，下游闸口落了锁，谁也别想出水关！”
院内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催促着脚夫、。
张浩蹲在石阶上，死死盯着那口沉重的长木箱。
木箱落地时闷响凝实，两名脚夫双肩紧绷肌肉暴起，但自始至终未曾传出半点金铁撞击的脆响。仅凭外表，根本无法勘验内里究竟封存的是大宗灵药，还是见不得光的违禁之物。
他按捺住心神，继续冷眼静候。
第二口大箱尚未抬出水门，河道上游的青石长街上，蓦地再度炸响一阵凌乱狂暴的急促蹄铁声！
方才在槐树桥上超车飞驰的那匹白臀黑马，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被拴在灰墙大院侧面的歪脖子柳树下。
那名黑衣骑士已然穿堂入舍，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加盖了火漆的信笺，当面递到了冯管事手中。
——那封密信，终究还是抢先一步送抵了河院！
冯管事当场撕开信笺，仅草草扫了数行，一张冷厉的面庞瞬间黑如锅底。
“船不用等闸口了！把箱子扔下，先把屋里扣着的人全给我押上船！”
冯管事厉声咆哮，情急之下甚至未曾刻意压低嗓门，水门外的船夫听得真切，顿时面色一变：
“不是说好先运沉箱家当？！”
“老子再加你五两现银！按我说的办，立刻！”
船夫闻言不再争辩，咬牙躬身，手忙脚乱地将船舱内的杂物往船尾硬塞腾挪空间。
整座灰墙大院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内院几扇常年紧闭的排气木窗被人从内侧粗暴地踹开，大批受潮发霉的被褥、粗木床板与杂乱的陶罐水桶被杂役们一股脑地往外搬砸。院内呵斥声、脚步声与咒骂钥匙失落的混乱声响作一团。
不远处的薛客卿霍然自草料堆旁挺直了脊梁。
他虽未拔出后腰藏匿的纯铁短尺，但右手已然死死扣住了包裹短尺的粗布暗结，转头望向张浩。
事态彻底失控了。
原本仅仅是顺藤摸瓜排查一趟寻常的私药交割，如今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一到，对方竟不管不顾地要将整座据点连人带物彻底清空搬迁！
无论这院落深处藏匿着何等滔天祸事，幕后黑手已然准备壮士断腕、抹去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