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靠在窗边，听着这些平日里在州府根本接触不到的军国大略，心头亦是微震。道隐阁与朝廷的牵扯不如这几家，这几家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盘踞在大虞之上的超级军工复合体，所以他们对朝廷的消息倒是了如指掌。
自打强横无匹的北魏一口气吞并北凉、北郑两国之后，压向大虞皇朝的恐怖兵锋显然早已不止北境一路。在陆上，北镇边军用血肉之躯死死顶着北魏的披甲铁骑，而另一边的海面上，朝廷也不得不将水师的内景大将接连北调；而牵一发而动全身，远在万里之外的东南海防便也随之捉襟见肘。
那一封封八百里加急送入天京的军报，看似隔着千山万水、互不相干，可一旦落到中枢政事堂和兵部的案头，争抢的其实全都是同一批顶尖高手、同一笔国库钱粮！
而江面上那艘造价高达数千万两的惊世楼船，正是在这样内外交困的重重重压之下，被硬生生催逼出来的破局之物。
“既是关系到海口布防，明日试船，北镇霍家也会派人过来？”岳沉锋开口问道。
“会来。北地那几个重要海口将来一样用得上这种船，霍家自然要派人亲眼看看成色。”顾清潮点了点头，“不止北镇，沿海几州水师派来的验船官，还有我们顾家与天工楼随船护送的几位长辈，明日全都会到场。总得先把这第一艘样船的真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验明白了，后头究竟定造多少艘、先拨给哪一州水师，大家坐下来才有得谈。”
岳沉锋沉声颔首：“既是这等大阵仗，那我明日更得去开开眼界了。”
一直静听的张浩忽然转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洛水上往来如织的密集民船帆影，随口问了一句：
“顾兄，这种一击能轰出数千里的镇海重弩，明日该不会直接在这洛水河道上试射吧？”
顾清潮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一看，顿时哑然失笑：
“张兄想哪儿去了！明日在南埠码头只是登船启航，真正动真格试兵的地方，定在下游几十里外的皇家水师演武场。那边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奉兵部钧令彻底封河清场了，明日开弦之前，沿岸的军阵护罩也会全部升起。再者说了，明日演武场试的只是限额的阵力与特制的试弩，主要验看船体转向、龙骨承力以及各处弩阵的协同配合——谁敢在天京城外把这两门主弩拉满弦？真要是全力轰出去，怕是半条洛水都要被掀翻过来，乖乖这可是天子脚下！”
旁边的公输昭也笑着伸手点了点桌面上那两道水痕，补了一句：
“真要验那轰平海岛的几千里全射程，非得把船重新开回东海不可。等京里的基础呈验一过，兵部的内景督验官还得专门随船出海走上一遭呢。”
张浩心下了然，这才能彻底对得上号。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酒杯，眼底深处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期待。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才刚刚在武庙演武场上赢下了岳沉锋，亲身领教过太玄山庄最霸道凌厉的先天刀势；而转眼到了这酒楼之上，便又有人替他推开了另一扇大门，让他晓得这天下九宗的另一种通天本事，竟是能将山海之间积蓄的浩瀚灵材伟力，尽数收束进一根冷冰冰的玄铁弩弦里，这玩意要是用到现代不知道能产生什么惊天重器！
这一趟天京之行，当真是连半日工夫都不会白来。
就在此时，窗外宽阔的洛水下游，忽然遥遥传来一声苍凉低沉的号角长鸣！
“呜——！！”
那号声浑厚悠长到了极点，贴着滚滚江面一路震荡铺开，瞬间盖过了两岸码头的嘈杂叫卖，也让雅间内的几人齐刷刷转过了头。
顾清潮眼睛一亮，起身一步跨到窗前，哗啦一声将临江的木窗彻底推开：
“来了，快来看！”
众人纷纷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
只见洛水下游的河湾处，四条插着水师令旗的引航快船已经破浪驶过，沿途号角齐鸣，指挥着江面上往来的民用商舟纷纷靠岸暂避。待宽阔的河心主水道彻底清空之后，一片遮蔽了斜阳的沉重黑影，才顺着河湾的弧度缓缓转入众人的视野！
高大峥嵘的破浪船首生生推开碎金般的江水，整整两重玄色甲楼稳稳压在宽阔如陆地的船身之上。为了过桥而降下半截的粗大主桅杆与收束整齐的巨缆静静伏在主甲板间，左右两侧厚重的舷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护卫弩窗；然而整艘巨舰上最摄人心魄、也最惹眼的，却是高耸的前楼左右两侧，那两座直接探出舷墙之外的巨型弩台！
此时此刻，那两座庞然大物上头尚且蒙着厚重无比的玄黑油布罩，可仅凭露在罩布外头的粗大玄铁支架，便已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狰狞感。支架的关键咬合处死死扣着碗口粗的精铜重锁，锁眼上更是严严实实地封着兵部武库司的火漆大印！
江风呼啸而过，将其中一座弩台的沉重黑布掀开了一角。
张浩目光极快地一扫，只来得及瞥见乌黑弩身上深嵌着的几道暗金色繁复阵纹，一股隐而不发的凌厉凶煞之气便已隔江扑面而来；下一瞬，啪的一声闷响，沉重的油布角便又重重落了回去。
哪怕只是进京入泊，这两门足以威胁内景强者的镇海主弩，也必须由兵部火漆死死封锁住核心阵枢！
再往下看，庞大的船腹紧贴着吃水线的位置，一道道细密的青色阵纹正随着浪头拍击依次明灭，将迎面撞来的汹涌河水轻巧地引向船体两侧。巍峨的双层甲楼徐徐驶过河湾，甲板上数十名顾氏操舟武者随着令旗起落熟练地转换阵位，方才还横亘在众人视野里的修长船舷，转眼间便在江心稳稳调转方向，露出了正对官军泊地的峥嵘船首。
张浩双手扶着窗棂，目光顺着楼船吃水线的青光一路往上看去。
他自身本就修习六炉真气轮转，对气机脉络最是敏感不过。此刻哪怕隔着半条洛水，他也能一眼看出船腹下那些亮起的青色阵纹绝非各自为战——船首破浪时借来的浩荡水势，正顺着船腹阵纹一层接一层地往后传递；而一旦流转到前楼那两座巨型弩台的正下方，所有的水势气机便会被几道格外粗大的阵槽稳稳承接住，最终尽数汇入那根贯穿了整艘楼船底部的钢铁中脊之中！
直到看清这一层阵脉走向，张浩才恍然大悟。
原来顾氏与天工楼费尽心机在这艘船上布下重重水阵，一旦前楼那两门镇海重弩同时开弦激发，首当其冲要承受那股毁天灭地反震巨力的，将是整艘楼船的龙骨中脊，以及被船底大阵死死牵连捆绑在一起的整片江海之水！
窗边，公输昭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这艘水上巨兽身上，脸上的神情早已没了方才在酒桌上斗嘴时的嬉笑。
这艘海防楼船虽非他亲手锻打，但每一块玄铁甲板、每一道阵槽纹路里，都凝结着天工楼老一辈大匠师们守着熊熊炉火、一笔笔打磨阵图的毕生心血。光是前楼那两座尚未揭开黑罩的巨型弩台，仅仅是在夕阳余晖里沉默耸立着，便已足够让两岸码头上成百上千的看客停下手里的活计，屏息仰望。
江风猎猎，顾氏的银浪大旗越过重重甲楼，在高空中迎风舒展；船尾高处另有一面奉旨入泊的明黄官旗，与远处官军泊地上升起的引航旗号遥相呼应。
顾清潮并肩立在张浩与公输昭身旁，海风吹拂着他的玄色衣袂，眼底同样有着掩饰不住的豪情与意气：
“明日下游试船，由我亲自执掌‘行舟’与‘镇浪’两座大阵；前楼的两座重弩台，则由我顾氏族中几位经验老到的先天执事联手操持，你们天工楼的陈老先生也会亲自守在底舱盯着主阵枢。除此之外，为了防备新船初验出了岔子伤及两岸，朝廷与我们两家的内景大佬也会在暗中坐镇护场。”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浩：
“张兄前日在洛水孤舟之上借水拆剑的本事，我一进城便听说了。明日若是得空，不妨亲自登船，瞧瞧我们东海一脉是怎么在波涛之上运气御阵的！我在前楼高台给诸位都留好了位置，那儿离主阵枢最近，阵力如何流转，绝对比站在河岸上看热闹要清楚百倍！”
张浩望着江心那两座覆着黑罩、犹如蛰伏巨兽般的重弩台，眼底笑意浮现，痛快地点了点头：
“数千万两雪花银砸出来的镇海重器，我自然得上去好好开开眼界。明日几时？”
“辰时整，南埠官船码头！”
“好，算我一个，明日准时到。”
顾清潮大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与张浩轻轻一碰，随后又转过身，向着席间的柳观澜、岳沉锋等人遥遥一举。
“呜——！！”
江心再一次响起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庞大的铁甲楼船在引航快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官军泊地。巍峨的天京城墙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而洛水两岸的堤坝上，依旧有无数武者与百姓仰着脖子，死死盯着船头那两座神秘莫测的黑罩弩台，久久不愿散去。
暮色四合，天京城内绵延数里的万千彩灯竹架，正静静等待着入夜时分的灯火齐明。
而在满城繁华灯火亮起之前，那艘承载着大虞东南万里海防指望的钢铁楼船，已经先一步将两门封锁着恐怖阵枢的镇海重弩，稳稳送到了这座天下雄城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