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里贴着一张中年男人的标准证件照，下方详列着原籍、社会关系网以及名下曾登记过的几处房产住址。这些都是早就摸排清楚的旧底子；而在后头新附上的卷宗里，则是归真互助社错综复杂的地下资金流向、秘密场地租赁合同，以及陆沉、罗晋川、唐薇三人在组织内部各自把控的权责脉络。
最新塞进去的几页纸，则是西浦据点搜缴出的残余药引样本、获救受害者的痛哭供述，以及这几名骨干在暗中兜售邪功传承与控制药源时的具体分工。
然而，在陆沉名下那几处旧住址的核查栏后头，无一例外全盖着“人去楼空”的红章。早在一月前此人便已彻底搬离，连名下登记的几辆豪车也早已不再由其本人经手使用。
“直到现在，陆沉本尊依旧没有露过面。”林越指着关系图汇报道，“他以前常去的几个落脚点我们全都布控筛查过了，直系家属那边也处于完全失联状态。最近这段时间在外头负责接头拉人、分发药引的，全是他手底下推出来的马仔。这小子应该是偷着跑出去了，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周远一边翻看审讯笔录，一边问道：“这个陆沉，以前有没有亲自出过手？”
“目前还没有查到任何可靠的交手记录。无论是赵启明还是罗晋川，审讯时都咬定此人深不可测、极其可怕，可一旦追问具体是什么修为、用的什么路数，却又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林越顿了顿，“眼下唯一能板上钉钉确认的，就是那门邪功的总纲和核心药引全捏在陆沉一个人手里，他就靠着‘断药’这根绳子死死拿捏着底下所有教众。而且罗晋川在西浦落网之后，暗地里已经有一双新黑手迅速接管了原本归他管的用药名单。”
“魔都失联的那四个重度用药者，有下落了吗？”
“还没找齐。不过刚刚接到魔都那边的紧急通报，已经截住了一个——就是那个叫刘鹏的汽修工。另外三个还在顺着天网死追。”
周远一把拿过刚刚传真过来的跨市转运记录，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叫刘鹏的汽修工，是在隔壁市火车站旁的一家黑小旅馆里被发现的。当时人已经在房间里突发高烧、全身剧烈痉挛，旅馆老板生怕人死在自家店里担责任，吓得赶紧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把人拉进医院，院方察觉体征异常第一时间通报当地镇武局，这才顺藤摸瓜对上了魔都的失联协查名单。
“负责西浦片区的罗晋川明明已经被抓进大牢了，这个刘鹏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在外地小旅馆里，居然还能按时弄到续命的药？”周远目光冷厉地扫过化验单，“是谁在暗中给他续上的？”
“昨晚从刘鹏身上抽出来的那管残留针剂成分，正是我们眼下全力追查的突破口。姜宁实验室那边的最终交叉比对报告，明早九点整就能出来。”
周远沉吟不语，手指翻回那本从西浦搜出来的、只记着代号的黑色旧账册。
在那四个失联者的代号后头，整整齐齐写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转出】。
刚缴获账册那会儿，专案组只当这四个人是闻风畏罪潜逃了；如今把线索串起来才赫然发觉，在西浦据点覆灭之后，水底下分明还有另一条完好无损的发药暗线在照常运转！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名值班机要员快步走入，将一部加密电话递到林越手中。林越贴耳听了短短几句，脸色骤然一变，挂断电话便快步走到周远身侧，压低声音道：
“魔都急报，那个汽修工刘鹏刚刚醒过来了。他交代了一个消息——就在今天晚上，上线还给他安排了一次领药！”
接到韩操那通十万火急的电话时，张浩刚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一听说之前记在纸上的那个失联汽修工已经找到了，但人随时可能挺不过去，他二话不说抓起玄关上的车钥匙便出了门。
二十多分钟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临江办案中心大楼前。韩操早已焦躁地守在医疗隔离区大门外，一见张浩下车，立刻迎上来推开防菌门，脚下步子飞快：
“总局那边也已经在盯着这条线了！大佬，先随我进去看看人。这小子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刚才勉强吐出两句话，整个人就又开始剧烈抽搐了！”
隔离观察室的墙面大屏幕上，正实时连通着临江药物研究中心的远程视频。身穿白大褂的姜宁站在镜头前，她身后的无菌实验台上还亮着一排排惨白刺目的无影灯。
“大佬，小心点！”
一见张浩迈进观察室，屏幕里的姜宁立刻出声预警，语速极快，“这个刘鹏本身的底子太薄，人已经被药物掏空得厉害，偏偏体内那股邪功还在失控自转！大佬你要是有办法，最好能够控制一下他的心脉，不然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要放烟火了！”
张浩颔首表示明白，透过厚重的观察窗玻璃往病床上看去。
韩操早先发来的那张生活照里，这个叫刘鹏的年轻人还穿着一身蓝色汽修工装，体格敦实憨厚；可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两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哪怕在半昏迷的抽搐中，他的一只手依然死死攥着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透明塑料药袋，每隔几秒钟，便神经质地往自己掌心里抖上一抖——仿佛只要他抖得够用力，那个空袋子里就能再掉出一粒救命的药丸来。
韩操推开病房内门，领着张浩快步走到病床前。
“刘鹏！睁眼看看，这位就是‘照夜’！前两天高架桥上失控的那个赵启明，就是他出手救下来的！”
病床上剧烈喘息的青年闻言，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两下，一点点抬起灰败的脸庞。
浑浊的瞳孔聚焦在张浩脸上，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道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照……照夜？”
“是我。”张浩放缓了声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伏……伏虎桩……”
刘鹏的眼眶骤然红了，像是溺水之人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抓到了一根熟悉的浮木，嘴唇抖得愈发厉害，“我……我最开始学武的时候，照着你在论坛里发的那个帖子……练过整整两个月……”
他拼命张大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右侧肋下猛地向内一抽，剧烈的绞痛让他瞬间像只煮熟的虾米般死死蜷缩起来，喉咙里挤出痛苦的荷荷声。
张浩眼神一凝，一步上前按住他剧烈痉挛的肩膀，体内一缕温润醇厚的真气瞬间渡了过去。
“别说话，听我说。”
张浩掌心真气吐纳，声音沉稳有力，“你当初自己一拳一脚苦练出来的那点桩功底子，我尽量替你保住。但你体内这门邪功必须立刻停下，那些靠外头毒药强行催起来的虚浮气血，今天也半点不能留了。”
出乎意料的是，刘鹏并没有像当初的赵启明那样歇斯底里地护着修为不肯撒手。
在这缕温和真气的抚慰下，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空塑料袋看了许久许久，最终，那五根青筋暴起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空药袋飘落在地。
“停……停了吧。”
当胸腹间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翻涌上来时，这个年轻的汽修工死死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把最后那句心里话挤了出来：
“照夜哥……帮帮我，我真的……实在疼得受不了了……”
张浩不再迟疑，右手闪电般扣住他的腕脉！
体内六炉真气同时流转，化作六缕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先天真气，顺着刘鹏寸寸破损的经脉徐徐探入——其中两缕第一时间直奔心室，如铜墙铁壁般将他摇摇欲坠的心脉死死护住；余下四缕则精准穿插进各大穴位，当场截断了那门邪功自行运转的狂暴气血回路！
“呃啊——！”
刘鹏的后背猛然如弓弦般高高绷起，双手死死抓住病床两侧的精钢护栏，指节用力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守在床头的两名值班医生脸色大变，立刻扑上去死死按住他的双肩。
张浩神色平静如水，左手顺势下移，稳稳按在刘鹏右侧肋下，一掌将他体内刚刚受到刺激、准备倒冲心肺的那股诡异外血牢牢托在原处。
识海之中，玲珑武心纤毫毕现。
原本在刘鹏脏腑间如乱麻般死死纠缠在一起的霸道药力与透支气血，随着六炉先天真气水银泻地般的深入渗透，终于被一点点撑开了细微的间隙。
张浩耐着性子，如同最顶尖的微雕匠人，操控着真气将那一丝丝附骨之疽般的药毒从经脉壁上寸寸剥离、震散。足足过了一刻钟，直到刘鹏胸腹间那股疯狂拉扯脏腑的逆流彻底溃散成无害的余气，张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双掌。
砰。
刘鹏死死抓着金属护栏的双手终于脱力松开，软绵绵地垂落在床沿。
他眼神空洞地怔怔躺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右手，战战兢兢地摸了摸自己的右侧肋骨。
那里不再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钩子日夜不停地往外勾扯了。
确认那阵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剧痛真的彻底消失后，这个在汽修店里砸过铁锤、在黑旅馆里硬生生熬过几轮痉挛都没哼一声的年轻人，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凹陷的眼角汹涌淌了下来。
韩操站在床尾，极有分寸地没有立刻上前审问。
直到随诊医生上前重新检查过各项生命体征，冲他比了个“可以简短问话”的手势，韩操这才拉过一张折椅，大马金刀地坐到病床边。
“刘鹏，刚才你迷迷糊糊醒过来那会儿，说今天晚上还能去领一次药。这事儿，现在还记得清吗？”
刘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记得……就在我手机里，他们傍晚刚给我发了接头的地方。”
一旁的警员立刻从证物保管袋里取出刘鹏的旧手机。
刘鹏喘息着报出锁屏密码，等屏幕亮起，他伸出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点开了通讯软件里一个连头像和昵称都是空白的神秘联系人。
最新的两条消息，就发在今天傍晚六点。
第一条：【今晚八点，带一个已经在《万灵》里彻底失去登录资格的人过来。当面核验无误后，替你补发三日份的药。】
底下紧跟着冷冰冰的第二条：
【不带新人，绝不续药。】
张浩俯身扫过手机屏幕上的两行字，目光微沉，缓缓落回病床上的刘鹏脸上。
在这两道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刘鹏嘴唇剧烈翕动了好几下，脸上闪过深深的痛苦与羞愧，最终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抬不起来：
“是我以前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叫周亮……他昨天在《万灵》里被人杀了，丢了第二条命，彻底登不进去了。昨晚他在我们群里哭诉，说自己半年的心血全完了，我当时瘾犯得厉害，鬼迷心窍……就把他的真名和手机号偷偷报给了上家。我骗周亮说，我在外头认识一个大人物，有内部门路能帮他恢复资格……”
说到这儿，刘鹏死死垂着脑袋，再也不敢抬头看张浩哪怕一眼，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照夜哥，韩警官，我发誓我真没想害死他！我原本盘算着，先把他哄到地方晃一圈，等我一拿到那三天的救命药，我当场就拽着他跑路，绝对不让他碰那些害人的鬼东西……”
“拽着他跑路？”
韩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重若千钧，“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躺在这儿是个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要是把人带进了人家的地盘，你是能保住他，还是给他陪葬？！你们这种人真就是想到啥说啥！”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刘鹏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十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白床单，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警员手里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最顶上的那个通话记录。
嘟——嘟——
漫长的忙音在死寂的病房里响了足足七八声，电话那头才终于被接了起来。听筒里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大货车引擎声。
“喂，刘哥？我已经到你说的这儿了！你托的那个朋友刚给我发消息，让我先在三号停车场里头等着，你自己人呢？怎么还没到？”
听见这声音的刹那，刘鹏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韩操眼神骤凛，一把将桌上的纸笔推到刘鹏面前，指了指听筒示意他稳住情绪套出具体地址，自己则抓起腰间的加密对讲电话，大步走到窗边紧急调度附近的巡查抓捕组！
短短两三句对话后，具体的接头坐标已经在观察室的大屏幕上被精准锁定放大——
魔都南郊，锦川大型货运园，三号露天停车场！
此时，电话那头的周亮还在毫无察觉地嘀咕追问：“刘哥，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手机快没电了，让你朋友直接开车出来接我吗？哎，正好，前头路灯底下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的走过来了，刚才还隔着老远问我是不是刘鹏介绍来的呢……”
“别过去！周亮，你千万别跟他走！！”
病床上的刘鹏浑身汗毛倒竖，这一次终于扯着嗓子嘶声吼了出来！
他那只刚刚因为药毒拔除而停止痉挛的右手，此刻又因为极度的恐惧，死死攥紧了发烫的手机壳！
韩操一步跨回床前，果断俯身接过手机。他先是用最沉稳威严的语气命令周亮立刻转身往灯火通明的临街大门口快步走、期间绝对不准挂断电话；紧接着手指在平板上飞速点击，将周亮的衣着特征与实时定位同步发送给正在全速包抄过去的附近巡查小组。
直到听筒里传来周亮慌慌张张跑向街口的脚步声，确认人还没被带进货运园深处，韩操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一旁的张浩：
“交接的耗子已经露头去接人了。我得亲自过去一趟，顺着这个戴帽子的把他们今晚发药的暗线给连根拔出来！”
张浩一言不发地将折椅推回病床边，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
“走吧，我跟你一道去。”
迈出隔离观察室大门前，张浩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
病床上，大病初愈的刘鹏依旧像抱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着那部手机，对着听筒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叮嘱那个差点被他亲手推入火坑的朋友“千万别回头、千万别进停车场”。
张浩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冷冽。
上一回在西浦，是走投无路的秦望。
而这一回，又是一个刚刚在《万灵》里丢掉第二条命、满心不甘的普通人，被身边最信任的熟人用一句轻飘飘的“有人能帮忙”，一步步哄到了那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