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时，我家柳师兄在洛水埠外的芦湾设舟相候。”
递帖的洗剑湖弟子话音落下，便抱拳退开半步，静候答复。
“好，劳烦转告柳师兄，明日辰时，我准时赴约。”
张浩五指微拢，将那封带着微凉水汽的淡青笺帖收入袖中。薄薄一页纸揣在怀里，竟比方才京兆府那堂沉闷的问案更叫他精神一振，连带着连轴转的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转身迈入驿院正房时，里头灯火犹明。长春子还未歇下，正与谢明夷商议明日诸州武院听讲的章程。
张浩走上前，随手将那封问剑帖搁在案头。
谢明夷取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句“洛水孤舟，候君一剑”，修长的手指在“孤舟”二字上轻轻一叩，失笑道：“这位柳剑首倒是会挑地方。洗剑湖的弟子打小在水浪里泡大，船板就是他们的演武场。把约战定在洛水孤舟上，一身十成的剑意，凭空能借水势涨出两成来。”
“白日里在武庙已经见识过他的水上功夫，正想亲自领教一回。”张浩解下腰间佩剑，横搁在膝头，抬眼看向谢明夷，“谢师兄明日若是得空，不妨一道去瞧瞧？”
“自然要去。”谢明夷合上笺帖，温润的眸子里漾起几分锋锐笑意，“九宗同入天京，我等这几家的问剑帖，可比你等得久多了。”
案后的长春子拈起帖子，翻看了一眼背面标注的芦湾方位，复又放回原处，抚须淡淡道：“明早一道出门。老道去岸边寻块石头坐坐，给你们压阵，明日只管放开手脚便是。”
洛水自天京南城滚滚流过，破晓的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便已先一步响起了桨声。
远处的官渡码头正忙着迎送早起赶集的商旅，船工号子隔着茫茫白雾飘来，时断时续。而下游三里外的芦湾，却被一道凸出的青石长堤拦出一片百丈宽的静水。湾口处漂着几截系了醒目红绸的浮木，过往的渔船货舟远远瞧见这洗剑湖包场论剑的规矩，纷纷顺着外侧主河道绕行。
张浩随长春子一行踏上石堤时，柳观澜已经到了。
这位洗剑湖剑首仍是一袭利落的水青长衫，正负手立在岸边浅滩前，听一名同门师弟低声絮叨。那弟子指着水湾里虚系着的两叶扁舟，面露忧色，似是担心船身太薄经不起先天真气摧折；柳观澜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
“买船的银子昨夜便同船户结清了，真打碎了，咱们洗剑湖照价再赔便是。你只管把缆绳解开。”
话音未落，他似有所感，转头望见石堤上来人，当即迈步迎上前。先是执晚辈礼向长春子恭敬一揖，随后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张浩身上。
“昨日在武庙讲坛上规矩太多，实在不够尽兴。”柳观澜唇角微扬，“好在今日这芦湾里，就你我二人，听说你学会了道隐阁的万象两仪剑，我也想开开眼。”
“柳师兄昨日木舟上的风采可以说是让人难以忘怀。”张浩单手按在剑柄上，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湾中随波轻晃的两条孤舟上，“可光在脑子里推演，越想越觉得差了一层意思，终归还是得亲自用剑来接一回。”
柳观澜眸光骤然亮了几分，更不多言，一抬手：“请！”
话音未散，他足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青衫衣摆迎风微扬，整个人便如一只掠水惊鸿，轻飘飘落在右侧小舟的船头。舟身受了力道微微一沉，荡开一圈涟漪，随即顺着湾内暗流向河心滑去。
张浩反手抽出长剑，将剑鞘抛给身侧的谢明夷，提剑纵身，稳稳踏上左侧那叶扁舟。
两叶孤舟顺流推开，相隔二十余步，遥遥相对。
岸边石堤上，长春子随意寻了块平整青石盘膝坐下，谢明夷抱剑立于左侧，程见山握着铁棍站在右边；石堤另一头则是几名屏息凝神的洗剑湖弟子。不远处，十几个清早到江边练功的各州年轻武者循着动静摸了过来，一认出岸上道隐阁与洗剑湖的服色，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蹑手蹑脚地缩在芦苇荡后头，死死盯住江面。
白雾弥漫的河湾里，最后一丝人声也彻底隐去。
唯有江水拍打船帮的轻响。
下一瞬，柳观澜五指猛地扣紧剑柄！
锵——！
一声裂石穿云的剑鸣骤然撕碎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