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骤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才递问帖的那名佩刀武者面色涨红，张了张嘴，最终一声不吭地抱拳深深一揖，退回了人群里。
武庙随行的录事连忙低头疾书，写到一半，又有些迟疑地翻开正籍名簿，核对张浩名下的修为栏。身旁那名年轻书吏凑过来扫了一眼，瞧见“先天入门”四个字，下意识以为前几日登记错了，手指在纸页上僵了半晌，直到确认上头盖着骨钟的防伪朱印，才咽了口唾沫，重重提笔写下一行字：
道隐阁张浩，承五路真气，尽数归元。
人群外围，青岳武院的贺鸣川死死盯着讲坛，左手还维持着方才下意识比划刀势的动作。他在落雁渡与张浩硬碰硬交过手，比谁都清楚这人正面搏杀时的拳劲有多霸道；可今日这一手，没逼退半个人，也没震碎半块青砖，却比当日那霸烈的一拳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刚猛易得，收放由心难求。贺鸣川盯着案上那枚压着问帖的铜铃看了许久，按在刀鞘上的五指才缓缓松开。
长春子却半点没有趁机吹捧自家弟子的意思，只随口让张浩站到一旁，接着刚才的话头，将五路真气如何借力归元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台下听。讲到分劲的关窍处，程见山主动出声，拿自己早年用棍卸力时踩过的坑作例；谢明夷则贴心地将铜铃往案前挪了挪，温声招呼后排看不真切的外州武者往前凑一凑。
道隐阁这一场开坛，立在台上的，从来不止道子一人。
直至午时钟声悠悠荡开，围聚在道隐阁坛前的人潮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张浩走下讲坛，并未急着回自家席位歇息。九宗讲坛皆设在前庭，往日里外人想听哪家内门长老指点两句，非得递上拜山帖苦求不可；今日只需顺着青石道迈开腿，九宗真传便在眼前。
路过药王谷讲坛时，前头正围着满满一圈军中医官。
闻人青萝立于案后，指尖正捻着两只青玉药瓶比对。两瓶止血散色泽一般无二，一瓶是天京大药行的成品，另一瓶则出自朔州边军的旧方。一名满脸风霜的军医忍不住发问，说北地伤兵用这老方子救命十几年了，怎的一进天京城就非改不可？
闻人青萝也不争辩，只用银匙从朔州药瓶里挑出一撮药粉，撒入面前盛满天京井水的白瓷盏中，一边轻晃瓷盏，一边温声问：“这位军爷，入秋之后，你们用这旧方敷伤的弟兄，伤口结痂时可是常有黑紫硬块，阴雨天还会麻痒难忍？”
那军医猛地一愣，脱口道：“闻人姑娘怎么知道？我们一直当是北地刀气入骨的旧疾！”
“不是刀气，是药火相冲。”闻人青萝将瓷盏推到案前，只见盏底已凝起一层细微的暗沉药渣，“请报一下你们在朔州配药时的水质、炉火温度，以及寒冬封存的日脚。”
那军医嗓门洪亮地报到第三样，自己先卡了壳——北地苦寒水硬，药性需用猛火催发；换到天京温润的水土里照搬旧方，猛药化不开，可不就成了淤毒？想通此节，那军医顿时红了脸，抱拳深深一拜。闻人青萝却已笑着摊开纸笔，招呼他一道俯身改方，围观的医者们也纷纷眼热地往前挤了挤。
张浩驻足看了片刻，脑海中不由闪过沈青禾的身影。那位打算把云州药材送进药王谷的姑娘，将来要打交道的，可绝不是一群只会坐在账房后头拨算盘的庸人。
继续往西走，洗剑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清越的剑鸣。
张浩脚步一顿。
洗剑湖的讲坛前既无铜铃，也无试招的石碑。高台上一名青衫青年手按未出鞘的长剑，正与台下讲水战用剑之法。他身后赫然摆着两条真木舟，一条死死卡在石台凹槽里，另一条却只用麻绳虚系着船头，人一走动，舟身便随之摇晃不止。
台下一名越州口音的武者高声请教：“柳师兄，若是交手双方都在晃动的孤舟上，脚下连落点都借不上力，这剑势该怎么起？”
“脚下都空了，还想着起势？”
青衫青年笑了笑，一步踏上那条悬空的木舟。舟身猛地一晃，他却并未运劲强行定住船身，反而顺着那股摇晃的弧度闲庭信步般走了两步，手中剑鞘似慢实快，轻轻点在对面那条死船的船头上。
“你脚下的船在晃，对面的船难道就不晃？眼珠子光盯着自己的脚面，出剑自然处处慢人半拍。”
话音未落，对面船上的洗剑湖陪练弟子骤然暴起出剑！
青衫青年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响。两条木舟擦身而过的刹那，两道森然剑光在半空轰然交错——陪练弟子那一剑自下而上撩起，凶狠凌厉；而青年的剑光却如一汪湖水贴面平铺，瞬间漫过所有破绽！
等台下众人看清身形，出剑的弟子早已收剑倒退，而青衫青年的剑尖，正稳稳悬在他咽喉往下的衣袖前三寸。
脚下的木舟仍在剧烈摇晃，可那一点寒星般的剑尖，却稳得连一丝颤动也无！
听众席里，有人压低声音念出了台上人的名号。
柳观澜。洗剑湖当代剑首，年二十五，先天小成巅峰。
先前发问的越州武者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站起身：“柳师兄，我还是没看透！船一晃，我连自家重心都找不着，哪还有余力去盯对手？”
柳观澜反手将长剑抛给身侧师弟，大大方方朝台下伸出手：“光看有什么用，上来走一趟。把刀放下，先在船上走两步试试。”
那武者也是个爽快人，撩起衣摆便跃上台。谁知一脚刚踩上木舟，船身猛地往外一滑，他整个人差点栽下台去，手忙脚乱地一把攥住柳观澜的手腕。台下哄堂大笑，可等瞧见那武者涨红了脸、眼神却死死盯着船板寻找落脚点时，笑声又渐渐歇了。
柳观澜稳稳托住他小臂，自己先卸去半分力道，等木舟顺势往左摆动时，才出声点拨：“迈步。”
“你方才一上来就急着拿千斤坠踩船。”柳观澜一边带着他走，一边温声道，“船在水上，哪有不晃的道理？先顺着它的脾气走，等你的脚知道它下一息往哪边偏，你的眼睛自然就腾出来看对手了。”
如此来回走了三趟，到第三回时，柳观澜悄然松了手。那越州武者步子虽然还有些踉跄，却总算没再狼狈抓人，低头看了看稳住的双脚，长舒一口气，心悦诚服地朝柳观澜抱拳一礼。
人群后方，张浩目光落在两条木舟最终停下的位置，若有所思。
他所修的《万象两仪剑》讲求以变应变、后发先至；可方才柳观澜那一剑，压根没等对手变招——从他踏上木舟迈出第一步起，船身偏转的角度就已经将对手所有出剑的退路锁死了大半。
台上，柳观澜接过长剑归鞘，抬眸间，视线恰好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外围的张浩撞在一起。
他方才抽空去道隐阁听了半场，自然认得这位一手接下五路真气的新晋道子。见张浩一直盯着自己脚下的船头看，柳观澜唇角微扬，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
晃动的木舟瞬间止歇，不偏不倚，船头正好遥遥对准了张浩站立的方向——像是一封无声递出的问剑帖。
张浩神色不变，隔着人群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记眼缘。柳观澜洒然一笑，并未撇下满台听众过来寒暄，很快便转回身，继续解答下一个问题。
张浩同样没有上前打扰。耐着性子听完这一场，他才与寻过来的程见山并肩顺着石道往外走。
走出数丈，程见山见他频频回头，不由问道：“方才一直盯着那条船头，看出什么门道了？”
“我在看柳观澜上船的第一步。”张浩目露精光，语气平静却透着股锋锐，“两船还没贴近，他那一脚就已经踩在了对手的出剑线上。将来若是跟他在台上对上，不先把他这第一步拆掉，剑根本递不出去。”
“他方才也在咱们坛下站了半场，最后停船那一下，是冲你来的。”程见山提醒道。
“我瞧见了。”张浩收回目光，嘴角微勾，“今日开坛，本就是先认认人。往后真到了递帖问剑的那天，总不能上了台，才去打听人家习惯用哪只手拔剑。”
师兄弟二人并肩穿过宽阔的武庙前庭。
太玄山庄劈风斩浪的刀鸣、药王谷辨药时清脆的瓷盏轻碰、天工楼拆解重甲时的机括咬合声，顺着纵横交错的石道此起彼伏，谁也压不住谁的风头。西侧的北镇军籍席上此时已有人补齐了名牌，唯独霍临渊的帅位依旧空悬；高处的观礼廊上，朝廷录事已经翻开了第二册空白名簿，笔走龙蛇，将一家又一家崭露头角的年轻名字录入金册。
而在今日的武庙名录上，道隐阁一行，稳稳落下了三个名字：
谢明夷、程见山，以及张浩。
迈下最后一级白玉石阶，张浩驻足回望。九面宗门大旗在正午的烈风中猎猎舒展。距离大虞国庆正日尚远，可这天下最顶尖的一批年轻人，已经在这座三百年的武庙里，彻底照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