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第二天带了十个馒头。
饭堂伙计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包，还以为自己昨天那句月底对不上账真把人吓住了，脸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张客卿，厨房管饭。”
“我知道。”
“那你这是……”
“昨天少带了两个。”
伙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刚盛好的肉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浩吃完早饭，抱着剩下的馒头去了库房。
吴管事已经把昨日那套铁衣挂在门边。见他进来，先看了看他走路的姿势，又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两下。
“红印退了？”
“退了。”
“昨日夜里有没有麻、胀，或者针扎一样的疼？”
“没有。”
“那便加十斤。”
吴管事从铁架下层取出四块薄铁片，分别插进肩后和腰侧的窄袋。铁衣从三十斤加到四十斤，单看只多了几块巴掌大的铁片，真正束紧以后，张浩却觉得整件衣服都往下沉了一截。
他屈膝转腰，试着走了两步。
昨日刚刚适应的重心又变了。
好在不是从头开始。三道念头同时分开，一道盯脚下，一道体会铁片晃动，最后一道维持小周天和第一炉。走出库房时，他已经不需要刻意绷着肩膀。
唐岳今日没有让他上木柱，而是在西场吊起了六只装着细沙的旧麻袋。
麻袋粗细不同，最轻的四十斤，最重的一只接近百斤。六只沙袋用长短不一的绳索吊在木架上，风一吹，便在场中缓缓晃动。
“进去。”唐岳道。
张浩看了一眼沙袋之间的空隙：“挨撞？”
“躲也行。”
“撞坏了呢？”
“里面是沙，不是银子。”
张浩放心了。
他侧身走进沙袋阵，唐岳抬手推了一把。最外侧的沙袋荡起，撞上第二只，接着是第三只。六只沙袋很快乱了起来，前后左右都在晃。
第一只擦着张浩肩头过去。
他脚下刚换位，腰后又被另一只顶中。四十斤铁衣带着身体向前踉跄半步，迎面一只更重的沙袋已经撞了过来。
张浩抬臂抵住。
砰的一声闷响。
铁衣下面的皮膜先绷紧，力量沿着小臂推向肩头。昨日已经修顺的虎口没有迟滞，肩胛下却漏了一拍，整条右臂顿时发麻。
“停。”
唐岳按住沙袋。
“找到了？”
“右肩后面。”
“那就别急着躲。”唐岳把最重的沙袋拉到一边，“先让它撞。你什么时候能把力从落点散到后腰，什么时候再走。”
这练法不花哨，甚至有点笨。
张浩却很喜欢。
沙袋每撞一下，身体都会给出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哪里能接，哪里接不上，比对着功法琢磨半天直观得多。
他站稳脚步，让唐岳重新放开沙袋。
第一次，右肩发麻。
第五次，麻意已经减轻大半。
到了第十二次，沙袋撞在小臂上，皮膜轻轻一陷，劲力顺着肩背一路散到腰后。张浩脚下只退了半寸，铁衣下摆甚至没有明显晃动。
唐岳换了一个方向。
这次暴露出来的是左侧腋下。
再换，耳后又慢了一丝。
平日里很难单独磨到的地方，在沙袋和铁衣的反复挤压下一个个冒了出来。张浩没有硬扛到皮膜红肿，每找到三四处便停下来，脱掉铁衣，喝水吃东西，再用细沙确认气血起伏。
午时以前，他吃掉了七只馒头。
陆魁过来时，正看见张浩坐在沙坑边，左手拿馒头，右手往手背上撒沙。
“你这是什么吃法？”
“两件事一起办。”
“沙进嘴里怎么办？”
张浩低头看了一眼馒头，换到另一只手上。
陆魁在旁边蹲下，等他将气血走完，才伸手摸了摸沙袋上的凹痕。
“四十斤铁衣，再让八十斤沙袋撞。你练皮还是打铁？”
“今天还练皮。”
“明天呢？”
“看今晚。”
张浩不是随口说说。
下午收功以后，他没有留在客卿院继续磨，而是回到松石巷，吃过一顿足量的肉食，把第一炉重新蓄满，开始第四次回火。
青铜炉箓贴在胸腹前，第一枚圆印逐渐亮起。
被沙袋撞出的那些细小偏差，在炉火映照下比昨日更加清晰。右肩后侧的气血并非断开，而是快慢不一；腋下那一处则是皮膜已经足够坚韧，周边气血却总喜欢绕过去。
玲珑武心分出的三道念头各守一路。
张浩没有追求快，只让气血一遍遍经过这些地方。第一炉中的储备不断减少，散出的药力和气血又被小周天收拢回来，重新送入炉中。
第四次回火用去大半个时辰。
他休息到后半夜，才做第五次。
天亮时，炉箓第一枚圆印外的火纹只差最后一小截。张浩没有强撑着把剩余两次一起做完，倒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先吃了两大碗面，随后才去客卿院。
第二日的训练短了许多。
唐岳把六只沙袋全部推动，张浩穿着四十斤铁衣在其中走燕回步。沙袋撞来时，他有时闪避，有时架挡，有时干脆借着撞击换向。
第一遍仍会被逼出沙袋阵。
第三遍已经能在里面停留一炷香。
到第五遍结束，六只沙袋逐渐停下，张浩正好站在木架中央。铁衣被汗浸得颜色发深，周身皮膜却没有一处出现明显红肿。
唐岳抓起一把细沙，先撒在他手背，又绕到身后，将另一小撮撒在他后颈。
“走气血。”
张浩闭上眼。
气血从第一炉散开，沿胸腹、肩背、双臂和腰腿向外铺开。手背上的细沙同时轻轻一震，虎口没有提前掉落；后颈那些看不见的沙粒也在同一刻滑进衣领。
唐岳仍没说成不成，又让他脱鞋，把沙撒到脚背和脚趾之间。
第二遍依旧整齐。
“差不多了。”陆魁在旁边看得比张浩还急。
唐岳没理他，忽然一掌拍在张浩背后。
这一掌来得毫无预兆。
张浩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周身皮膜已经先一步绷起。掌力落在肩胛之间，没有停在原处，而是沿着整张皮膜向腰腹和双臂摊开。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稳。
唐岳这才收手。
“大处够硬，细处也接上了。回去把剩下两次炉火走完，今晚若没有反复，便是圆满。”
陆魁听完，抬头看了看天色。
“三天都没到。”
“是两天。”张浩纠正。
陆魁沉默片刻，转身去拿石锁。
他今日似乎格外想练功。
第六次回火在傍晚完成。
张浩几乎没有再找到明显的断点，只将右脚踝和耳后两处细微快慢重新调匀。第一炉经过六轮反复梳理，运转时已经听不出任何急促之处，像一锅原本沸腾不定的水终于稳了下来。
第七次开始以前，他把炉箓放在膝前，足足坐了一刻钟。
不是紧张。
是饿。
张浩把最后半斤酱牛肉吃完，又灌下一碗温水，才重新盘膝坐好。
暗红色炉纹亮起。
这一次，炉箓没有再单独照出某一处迟滞。第一枚圆印中的火光沿着他的胸腹向外扩散，周身皮膜随之微微发热。
气血走过手指、脚趾、耳后和腋下，过去需要分出念头照看的细处已经能够自行衔接。前一处刚刚收紧，后一处便自然接上，既不抢，也不慢。
张浩忽然明白了唐岳所说的周身无漏。
不是把每一寸皮肤都练成铁板。
而是身体任何一处受到力量，整张皮膜都能立刻给出回应。
最后一缕气血回到胸腹，青铜炉箓轻轻一震。第一枚圆印外的火纹彻底闭合，再没有缺口。
【境界：炼体·练皮圆满】
【九窍天炉经：第一窍稳固】
【无字青铜炉箓·前箓：第一炉七次回火完成】
张浩握了握拳。
单论力气，并没有突然增长一倍。可手指收紧时，从指尖到肩背的皮膜一齐绷起，再没有过去那种力量先后赶到的细微落差。
练皮这一关，算是走完了。
面板上的境界文字刚刚稳定，下面便多出一行新的灰色提示。
【下一关：炼肉】
张浩盯着看了几息，起身换衣服。
游戏里刚升一级，最难受的事不是没技能点，而是明知道下一张图就在门后，还非得站在原地等。
他不准备等。
沈青禾还在沈氏主宅。
张浩到时，她正和两名账房核对南市几间铺面的支出。桌上摊着厚厚几册账簿，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张浩在外间等了一刻钟，等人出来才进去。
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成了？”
“刚成。”
“唐岳验过？”
“差最后两次回火时验的。现在再验，应当也不会退回去。”
沈青禾合上账册，伸手道：“手腕。”
张浩把手递过去。
她并不精于诊脉，只将两指压在腕间，试着送入一缕气血。张浩腕上皮膜微微一紧，那缕气血没有停在落点，而是向整条小臂散开。
沈青禾收回手。
“想问炼肉？”
“嗯。”
“我以为你至少会歇一晚。”
张浩很诚实：“路都走到药堂门口了，没道理不进去看看。”
沈青禾看了他片刻，叫人取来一张药堂的青色支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凡级上品淬肉散，客卿内价十八两。一份分五到七日用，第一次最好配药浴，药材和看护另算四两。”
二十二两。
张浩下意识摸了一下钱袋。
这笔钱他出得起，却绝对算不上随手花掉的小数目。练皮武者一个月连月钱、任务和分红都算上，很多人也就经手十几二十两。
沈青禾将写好的支单压在他手背上。
“收起来。”
“走谁的账？”
“我的。”
张浩把手从钱袋上挪开。
“那我不争。”
“你什么时候争过？”
沈青禾已经重新翻开账册，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突破以后先别急着去客卿院改名册。炼肉初入最容易气血浮在表面，苏妙音说稳了再改。”
“明白。”
安平药堂的后院有两间专给武者用的药浴房。
苏妙音看完支单，又给张浩搭了一次脉。确认他确实已经练皮圆满后，才让药童生火烧水。
“淬肉和练皮不同。”
她将一包暗红色药粉分出五份，只取其中一份倒进小碗。
“皮膜在外，出了差错还能看见。肌肉藏在里面，药力进得太急，轻则肿痛数日，重则撕伤肌理。待会儿下水以后，你先让药力从四肢进去，不要急着往胸腹压。”
“第一炉会回收药力。”
“所以我才亲自看着你。”苏妙音把小碗递给药童，“它若连本该散掉的燥力一起收回来，你会比别人伤得更快。”
话说得不客气，准备却很细。
浴桶里的水只到胸口，颜色微红，闻起来有股辛辣的草根味。张浩刚坐进去，皮肤便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了一下。
第一炉自行转动，想把贴在皮膜外的药力往回收。
张浩立刻压住。
他按照苏妙音的吩咐，先让四肢皮膜缓慢放开。药力穿过已经圆满的皮膜，一点点渗进手臂和双腿。
最初只是热。
十几个呼吸后，热意变成了胀痛。肌肉深处像塞进了一层层烧热的细沙，每一次呼吸都会往里挤上一分。
“别绷紧。”苏妙音坐在屏风外，“你越用力，药力越只停在外层。”
张浩松开拳头。
一道念头控制呼吸，一道维持周身皮膜均匀开合，第三道才去推动第一炉。
这一次，第一炉没有将药力直接收回胸腹，而是像水车一样，从四肢末端开始缓慢回卷。药力随气血穿过小臂、上臂、大腿和腰背，一层层浸入发力最频繁的肌肉。
常人只能凭感觉控制的过程，被玲珑武心拆成了几条清楚的路线。
哪里药力过重，便暂时放慢。
哪里仍是一片冷意，便多送一轮气血过去。
半个时辰后，浴桶里的红色淡了大半。
苏妙音隔着屏风问：“胸口闷不闷？”
“不闷。”
“手指发麻？”
“也没有。”
她掀开屏风一角，只看了一眼水色，便走到桶边重新搭住张浩手腕。
下一刻，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把药力送到腰背了？”
“已经走了一圈。”
苏妙音没接话，手指从腕间挪到小臂，又让张浩握拳。
张浩五指收拢。
这一次最先发力的不再只是皮膜。小臂深处的肌肉一束束绷紧，力量顺着肘肩向后传递，第一炉送出的气血也不再浮在体表，而是真正沉进了血肉之间。
浴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张浩立刻松手。
厚木桶没有裂，只留下五个不算明显的浅印。
苏妙音盯着那几个指印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药柜旁，把原本准备明日使用的第二份药粉重新包好。
“明日不用加药。”
“省下了？”
“剩下的用来稳固。你已经进去了。”
张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外表没有多少变化，内里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过去发力像用绳索牵动四肢，如今每一块肌肉都能主动咬合在一起。肩背稍一收紧，腰腹和双腿便自然跟上。
【境界：炼体·炼肉入门】
【身体状态：初次淬肉；药力吸收中】
【无字青铜炉箓·前箓：第二炉照窍条件未满足】
【所需境界：炼肉大成】
从练皮大成，到练皮圆满，再到炼肉入门。
前后不过两日。
张浩靠在浴桶里，慢慢吐出一口热气。
这才像天级天赋和天级奇遇应该打出来的开局。
药浴结束时已经入夜。
张浩穿好衣服，从安平药堂后门出来，没有立刻回松石巷，而是绕路去了一趟客卿院。
明日轮值的木牌刚刚挂出来。
沈青禾辰时要去南市药行核账，随行两名客卿，一人是陆魁，另一块木牌上写着张浩的名字。
名牌下面还压着一张旧登记。
张浩，外姓客卿，练皮大成。
按照苏妙音的说法，他现在确实不适合立刻改名册。何况只是随车走一趟南市，来回不到半日。
张浩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找人换班。
新境界刚开，正好出去走一圈。
这班值，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