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片被鲁庆举在手里，离张浩不过三步。
追了几日的天级奇遇线索，如今正拿来给人裁牛皮纸。
张浩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立刻上手去抢。
东西是不是那件东西，还得碰过才知道。可沈明礼就在旁边，鲁庆也不是路边捡到宝物的无名尸体。这片铜箓三年前怎么离开沈氏、如今算谁的，总要先把话说清楚。
不然线索查到最后，自己倒成了上门夺人家东西的那个。
“鲁师傅，能否先放到桌上？”张浩问。
鲁庆看看他，又看看沈明礼，将铜片平放在长案中央。
“沈公子今日来，是要把它收回去？”
老人问得直接，手却没有从铜片边上移开。
他显然已经看出两人不是为一块普通废铜跑来的。
沈明礼道：“先说当年的事。铜片是秦伯给你的，还是你从匣子里取的？”
“我从匣子里取出来，秦管事点头让我拿走的。”
鲁庆也不含糊。
三年前那只黑匣送来修理时，东北角的铜皮已经翘起。鲁庆拔掉两枚锈钉，正准备把泡软的木角削平，藏在铜角下方的簧片忽然弹开，匣底跟着顶起一道缝。
他做了一辈子锁匣，第一次见这种机关，自然要打开看看。
夹层里只有一张黄油纸和这片青铜。
黄纸上的字被水泡花了大半，他看不懂是什么账。青铜片更普通，既没有刻字，也没有常见的云雷纹，边沿还被绿锈糊住。
“我当时便叫秦管事来看了。”鲁庆道，“他让我把黄纸原样放回去，又问铜片是不是匣子上的零件。我说不像，匣子上没有留铆孔，倒像有人专门藏进去的。”
“既然知道是藏进去的，为什么还拿走？”沈明礼问。
“因为秦管事说不入账。”
鲁庆把长案下面一只旧木盒拖出来，从里面翻出三年前用过的工牌。
木牌背面留着几行墨字，记的是当天修过哪几件东西、原料由谁出。最末写着“黑匣旧铜无款，折余工二十文”，下面按了秦伯半枚指印。
“四十文只够换角下钉，不够刮平暗格边上的涨木。秦管事不想再回去开账，便拿拆下的铜角和这片东西抵了二十文。”
“那只铜角呢？”
“早熔了，配进一把柜锁里。这片太薄，熔又不值当，拿来压纸倒正合适。”
鲁庆说完，用手指在铜片上敲了一下。
“三年都没离过这张案。沈公子若说当年是院里的人给错了，我可以还。可要说是我偷的，我不认。”
他身后的学徒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铺子里的气氛有些发紧。
沈明礼重新看了一遍木牌，没有仗着沈氏二房的身份压人。
“秦伯有手印，杂支账也记了四十文。既然当年已经折给你，沈氏不会隔三年翻账。”
鲁庆肩膀松了少许，却仍没有把铜片往前推。
“那两位今日来？”
“是我要找它。”张浩道。
他这才伸出手，指腹碰上青铜片的一角。
一丝凉意顺着手指透了进来。
胸腹间的第一炉几乎同时轻轻一震，像平静水面落进一颗石子。炉中积存的气血没有自行涌出，却全朝铜片所在的方向偏了一瞬。
淡金色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九窍天炉”关键关联物。】
【物品：无字青铜炉箓。】
【当前状态：沉寂。】
【品级暂不可辨。】
【可尝试以九窍天炉气血唤醒。】
找对了。
张浩收回手，没有当着几人的面往铜片里灌注气血。
鲁庆看不见系统提示，却看得见他的神情。
“有用？”
“对我有些用处。”
“练武的东西？”
“可能是。”
张浩没有说天级奇遇，也没有编出一套吓人的来历。
东西既然在鲁庆手里，便该由人家开价。
“你愿不愿意卖？”
老人摸了摸下巴。
若两人进门便说这是沈家的旧物，他大概只能认倒霉。如今沈明礼当面认了当年的折工，张浩又主动提出买，事情便成了正常买卖。
“一片废铜，原本不值几个钱。”鲁庆道，“可你们照着三年前的账找上门，说明它肯定不只值几个钱。我若仍开二十文，那不是厚道，是傻。”
这话很实在。
张浩反倒喜欢这种说法：“鲁师傅想要多少？”
鲁庆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
老人吓了一跳：“一两。”
两人互相看了看。
张浩在心里迅速收回了准备还价的话。
他已经做好被人临时抬价的准备，没想到鲁庆所谓的不当傻子，只是把二十文抬到一两。
安平府普通匠人做一个月零活，也未必能剩下一两现银。鲁庆不知道铜片真正的价值，一两已经是他敢开的高价。
“我给三两。”张浩道。
这次轮到鲁庆皱眉：“嫌少可以商量，哪有自己往上加的？”
“一两买铜片，一两买你把三年前的经过讲清，最后一两，请你把黑匣的机关画下来。以后若再碰见类似的匣子，省得我拿竹片一点点试。”
这三两花得并不冤。
炉箓若真能补全九窍后续，三百两都未必买得到。张浩主动多给二两，一来是不想占一个老匠人的便宜，二来也是买清楚这件东西的来路。
将来真有人追问，他拿得出沈氏杂支账、折工木牌和鲁庆的机关图，不至于把天级奇遇做成一笔说不清的赃物生意。
鲁庆又看了沈明礼一眼。
“张客卿自己买，与沈氏无关。”沈明礼道，“你照实收便是。”
“成。”
老人不再推辞。
张浩从钱袋里数出三两碎银。鲁庆拿小秤称过，用牙咬了一下其中最小的一块，这才收进柜里。
那名学徒已经铺开纸，替祖父磨墨。
鲁庆画图不算好看，尺寸却标得极细。哪一只铜角下藏簧，竹片该从什么角度插入，底板受潮以后要先压哪一边，全写得清清楚楚。
画完以后，他又找来细砂和油布，将青铜片表面的浮锈擦去一层。
铜片仍旧没有字。
只在侧光下，能看见表面分布着几道比发丝还细的浅痕，像是原本有东西被彻底磨平了。
张浩用油布将它裹好，贴身放进怀里。
第一炉又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件东西确实在回应他。
离开鲁记锁作时，天色已经擦黑。
百工巷里的铁炉一座接一座熄火，白日密集的敲打声少了大半。做了一天活的匠人端着粗瓷碗坐在铺门口吃饭，几家小酒肆已经把桌子摆到了街边。
沈明礼与张浩并肩走了一段，先开口道：“那片铜箓，与你从武阁借走的功法有关？”
“应该有关。”
“九窍天炉经？”
张浩脚步没有停。
沈明礼能够猜到并不奇怪。
他查的是十三年前沉船旧书，找的是戊十九箱，最后拿走一片名称里带着“炉”字的青铜箓。沈明礼若还想不到武阁那本出了名没人练成的残功，反而不符合他平日整理旧书的习惯。
“我在练那本功法。”张浩承认了一半，“这片铜箓能不能用，得回去试过才知道。”
沈明礼看了他几息。
“七叔让你借了？”
“按规矩用掉了当月名额。”
“那便是你的机缘。”
沈明礼没有追问他练到了哪一步，只将今天的账重新说清。
原始复点页属于武阁，会送回沈鹤年手里。黑漆书匣仍是二房西院的旧物。青铜片三年前已经被秦伯折给鲁庆，如今又由张浩花银买下，沈氏没有理由再收回。
至于是谁调换了入库页，还要继续查旧档房的守档记录。
两件事原本缠在一起，如今总算拆开了一部分。
张浩点了点头：“陈书吏那张借档条，麻烦给我留一份抄件。”
“明日让人送到松石巷。”
走到百工巷口，两人便分开了。
沈明礼要回主宅向家主和沈鹤年交代原页的事。张浩揣着炉箓，根本不想再去侧厅等人喝茶，径直往松石巷走。
经过熟食铺时，他闻见卤锅里的香味，才发现自己又饿了。
中午的四只肉饼早已消化干净。查账时吃的那块芝麻糖除了把茶苦压下去，基本没顶什么用。
想到等会儿还要试炉箓，张浩买了一只卤鸡、两斤酱牛肉，又让铺子切了四张烙饼。
一共四百二十文。
老板见他买得多，额外送了一小包咸萝卜。张浩拎着满满一包吃食往回走，忽然觉得自己的花钱习惯已经被练武带歪了。
刚进游戏的时候，一百文够他心疼半天。
现在为了不在练功时饿到腿软，四百多文说花也就花了。
好在兜里还有五十余两，暂时吃不穷。
回到小院，张浩先插上院门，又进卧房检查了一遍窗户。
黑风盗留下的事情让他养成了习惯。练功以前先看退路，重要东西不摆在窗边，真有动静也得保证自己伸手能够摸到刀。
确认院里没人，他才把青铜片放到桌上。
卤鸡和牛肉就在旁边。
这不是给什么上古器物摆供，而是给他自己留的。
开炉已经让他饿过一次。天级奇遇里的东西会抽走多少气血，谁也说不准。先把吃的备好，总比半途饿得眼前发黑再翻厨房强。
张浩盘膝坐下，调整呼吸。
一道念头维持小周天，一道念头照看胸腹第一炉，第三道则落在右手经络。
等气血运转平稳，他将手掌按上炉箓。
第一缕气血送进去时，青铜片没有变化。
第二缕紧随其后，仍像落进一块普通冷铜。
张浩没有急着加力。
《九窍天炉经》最忌气血失衡。东西既然明确与炉窍有关，直接把一炉气血全灌进去，痛快是痛快，出事也会很痛快。
他用玲珑武心将气血分成三股，沿铜片上三处最浅的细痕同时送入。
嗡。
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原本冰冷的青铜片迅速升温。表面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痕从张浩掌下延伸出来，一道接一道亮起暗红色微光。
最先显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九枚形似炉口的圆印。
九枚圆印沿人体经络高低排列，彼此之间又有细线相连。最下方第一枚炉印已经亮起，形状与张浩胸腹间开出的第一窍几乎完全一致。
第二枚炉印仍暗着，周围却浮出一条比残卷记载更加完整的气血路线。
张浩呼吸微微一顿。
手里的残卷确实记载了前两窍，可第二窍有三处行气转折写得极其含糊。沈鹤年当初也正因为这些地方互相冲突，认定前人根本无法练成。
青铜炉箓上的路线，将那三处缺笔全部补了出来。
淡金色提示再次展开。
【无字青铜炉箓已唤醒。】
【名称：无字青铜炉箓·前箓。】
【品级：玄级上品。】
【奇遇关联：天级。】
【作用：校验九窍天炉经前二窍炉路；以炉火回照皮肉，修正开炉偏差。】
【当前可用：第一炉回火。】
【第二炉照窍尚不可用：持有者肉身未入炼肉大成。】
不是完整功法，也没有把第二窍直接送到他体内。
可它给出的东西，比一张简单的行气图更适合张浩。
校炉。
他用玲珑武心强行把三路气血控制到分毫不差，才成功开启第一窍。这种开法已经远比普通人精确，却不代表每一处都真正圆满。
青铜炉箓就像一件专门检查炉窍的量具，能够把那些靠感觉找不出的细小偏差照出来。
张浩没有犹豫，继续催动第一炉。
暗红光线顺着手掌反照回来，从腕间一路没入肩臂，再散向胸腹和周身皮膜。
第一处偏差出现在左肋。
那里曾被箭擦伤，伤势虽然早已痊愈，气血运转时仍比右侧慢上一丝。平日打拳不会受影响，放到整座炉窍的循环里，却像炉壁上留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薄缝。
张浩分出一道念头守住左肋，另一道推动小周天，第三道将第一炉里的气血一点点压过去。
皮肤下面很快传来灼热。
不是受伤，更像有人拿热布反复擦过同一个地方。原本略显迟滞的气血被一点点磨开，重新与周身连成一体。
第二处在右肩。
第三处落在腰后。
每修正一处，第一炉都会消耗一截积存气血。等九枚圆印上的红光完整转过一周，张浩后背已经被汗浸透，炉中的储备也只剩不到一半。
他缓缓收功。
青铜片上的光没有立刻熄灭。
第一枚炉印边缘多出一圈极细的火纹，随后才慢慢隐回铜色之下。
张浩抬手摸了摸左肋。
皮膜仍是原来的皮膜，力量也没有凭空暴涨。可他再次运转伏虎桩时，胸腹、肩背与四肢的气血衔接明显顺了一截。
过去第一炉像一只新砌好的灶，已经能烧，却总有几处火力顾不到。如今有人拿细泥把缝重新抹了一遍，火还是那团火，烧起来却稳了。
面板随念展开。
【姓名：张浩】
【境界：炼体·练皮大成】
【天赋：玲珑武心（天级）】
【功法：九窍天炉经·第一窍稳固】
【辅箓：无字青铜炉箓·前箓（玄级上品）】
【状态：完成第一次回火，皮膜气血趋于圆融】
境界没有变化。
张浩却看得很满意。
练皮大成到圆满，本来便不是再吞一包药、气力涨上一截那么简单。要让气血真正走遍周身皮膜，不留明显薄弱之处，才算把这一关练到了头。
炉箓给他的不是免费境界，而是一条看得见、走得通的近路。
这样的外挂才舒服。
不用站在原地等经验条自己涨，只要肯练，每一次投入都有回音。
他拿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又扯下一只鸡腿。
肉还是温的。
张浩吃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在算下一步。
炉箓显示第一炉还需要继续回火。百工巷那家铁衣铺可以租负重铁衣，客卿院又有现成的木桩和药浴。把两边凑到一起，正好能在几日内把练皮大成最后这段路压实。
至于第二炉，至少要等炼肉大成以后才能照窍。
不算近，却也不再是看不懂残卷、只能对着三处缺笔硬猜。
张浩吃完半只卤鸡，将剩下的牛肉包好，青铜炉箓则贴身收进衣内。
明日先去租铁衣。
他想亲自试试，这件三年前只抵了二十文工钱的东西，究竟能把自己的练皮速度推到多快。
***
沈氏主宅，客院。
长春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沈家今日送来考察的年轻人共有十七名，从嫡系到几支近房，境界最高的是炼肉大成，最低的刚摸到练皮门槛。
根骨出色者有几人，练过道家吐纳的也有几人。
没有一个开过九窍天炉。
结果并不出乎长春子预料。
《九窍天炉经》若能靠人多一个个试出来，道隐阁也不必用数十年时间把前两卷散到天下各处。
他原本打算明日再看沈氏远支和几名常年跟随商队的年轻护卫。就在这时，袖中的一枚灰白玉片忽然烫了一下。
长春子低头取出玉片。
玉片正面刻着一只古拙小炉，原本只亮着极淡的一点红痕。此刻那点红痕却迅速清晰起来，炉口甚至浮出第二圈光晕。
不是有人再次开炉。
是散在外面的前箓被真正炉火唤醒了。
方向不在沈氏主宅。
长春子推门走到院中，闭目分辨片刻，身影便越过院墙，落上了隔壁屋脊。
玉片上的红痕随着他向南移动，越来越亮。
半刻钟后，他停在松石巷外。
巷子里已经点起灯火，几户人家正隔着院墙说话。最里面那座客卿小院门窗紧闭，没有异常响动，只有一股被刻意收束过的气血余温从墙后散出来。
长春子站在屋脊阴影里，看见窗纸上晃过一道年轻人的影子。
他认得。
昨日在武阁外擦肩一次，今日又在正厅回廊见过一次。
沈氏新招的外姓客卿，张浩。
玉片上的小炉正对着那扇窗，红得像一粒刚从火里夹出的炭。
长春子没有落进院中，也没有立刻敲门。
师父让他找的不是一本经，也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把炉火点起来的人。修成只是第一步，这个人怎么得到残卷，平日如何行事，遇到利益时又会怎么选，同样要看。
何况前箓已经认炉，张浩眼下没有危险。
长春子将玉片重新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院门上的沈氏客卿木牌。
找了数日。
这一次，道长终于没有找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