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府南城，广济客栈。
天光才刚刚破晓，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便已经利索地支起了泥炉。温热的白烟顺着二楼半开的窗缝丝丝缕缕地飘进屋里，裹挟着一股淳朴的面香。
长春子静静地坐在窗边，面前的木桌上，整齐地平摊着几张边缘已经泛黄、翻卷的旧货单。
十三年前，澜江帮曾在下游湍急的江段，打捞起一批来历不明的沉船旧物。其中，光是那些泡过江水、生了霉斑的书册，就足足装了七十余口大木箱。这批东西在码头上堆放了近一个月无人问津，最后被沈氏以两万两白银的豪气一口吞下，浩浩荡荡地运进了安平府。
这笔旧账，查起来并不算难。
当年参与打捞的那批老帮众，还有不少在澜江帮的堂口里颐养天年；曾经替沈氏押送那批旧书的船户，也有两家至今仍在这条水路上讨生活。长春子循着“炉印”在冥冥中指引的大致方位一路追查，再将这些零碎的线索一一拼凑，最终的源头，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沈氏的头上。
他动作轻柔地将最上面那张货单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数日之前，道隐阁幽深的密阁深处，那盏沉寂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青铜炉灯，突然亮了。
那一点灯焰极小，只有黄豆粒般大。可当守灯弟子连滚带爬地将消息送上主峰时，正在静室中闭死关的青霞子，当即破关而出。
这位修为已臻至“内景圆满”之境的道隐阁掌教，在那盏微弱的炉灯前，如泥塑木雕般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便将长春子唤到了跟前。
“炉印，只会在《九窍天炉经》的第一窍被真正开启时，生出感应。”
青霞子当时的语速极慢，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缕微弱却倔强的青焰。
“去找到这个人。先观其心性，再问其来历。若是个愿意守规矩、走正道的可造之材，就带他回来见我。若他心有挂碍，不愿入山……也不可强求。”
长春子当时颇为诧异：“师父，您枯等了这么多年，如今真遇上了能开窍的人，反倒舍得任他离去？”
“功法，终究是给人练的，不是用来锁人的。”青霞子叹息一声，“何况，他能开一窍，只能说明他有这份逆天的根骨。至于往后的路该怎么走，能走多远，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其实，青霞子自己也没能练成这门《九窍天炉经》。道隐阁立派至今，前后数代弟子中，真正与此法相合的，也不过寥寥一两人。可这几十年来，他依然不惜耗费本源，用无上玄法在那些散落出去的前两卷副本中，一一刻下“炉印”，甚至刻意命门下弟子将这些残卷抛入江湖。
那些散落的残卷，本就是道隐阁有意为之的香饵。青霞子要等的，只是一个能让炉灯重新亮起来的人。
长春子身为道隐阁二代弟子中的领军人物，修为早已迈入“先天大成”。此番奉命下山，他行事极其低调，没有惊动安平府的任何地头蛇。他只换了一身寻常的洗白道袍，一路走访船户、翻阅旧账，直到昨夜，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府城。
炉印只能指明一个大概的府域方位，却无法替他从茫茫人海中直接点出那人的姓名。
眼下最合理的推断，便是沈氏内部有人从那批旧书中翻出了《九窍天炉经》，并且不可思议地成功开启了第一窍。
可这又说不通。沈氏只是安平府内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商帮家族。 现任家主沈鹤年，至今还在炼体境里苦苦打熬；整个沈氏宗族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突然崭露头角的天才后辈。若不是那批沉船旧书的去向太过清晰，长春子甚至根本不会把目光投向这里。
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残茶饮了一口，起身关上了木窗。
究竟是沈氏水太深、藏得太好，还是那本经书后来又阴差阳错地流落到了外人手里…… 去登门见一见，自然就都清楚了。
……
同一时间，沈氏客卿院中，晨雾尚未散尽。
张浩已经绕着宽敞的演武场，匀速慢跑了整整六圈。
昨夜回去之后，他确实听了陆魁的劝，没有再强行练功。先是狠狠造了一大盆炖肉补充消耗，又借着小周天吐纳，慢慢将滋生的气血一丝丝归入第一炉中温养，随后倒头便睡，足足睡了五个多时辰。
这一觉睡醒，昨日疯狂练拳、走步留下的那股酸胀感，已经褪去了大半。
此刻，第一炉犹如一座微型的熔炉，稳稳地沉在胸腹之间。内里积蓄的气血虽然谈不上满溢，但也绝对足够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校手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昨天强行灌入脑海里的那些招式，经过一夜的沉淀，竟然没有半点生疏遗忘。
张浩脚下步伐一变，从慢跑自然过渡到了《燕回步》。他的身形忽而向斜前方切入，忽而贴地回转，沿着演武场的边缘连续变换了数个方位。清晨的薄雾被他凌厉的步伐硬生生撕开，粗布鞋底轻盈地落在潮湿的青砖上，只留下几个极浅的脚印。
这种感觉，极其奇妙。 就像是昨天下线前刚把三个新技能点亮，睡了一觉重新登录，技能熟练度不但没掉，系统还趁他挂机睡觉的时候，自动把角色的“疲劳值”给清空了。
要不是亲眼目睹过黑风古道上那一地的死人，也亲手用刀抹过石九的脖子，张浩真要产生一种错觉——《万灵》的策划，终于舍得把前期的难度给暗改调低了。
“脚下的步子，再收一收。”
陆魁粗犷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他今日没带那个形影不离的酒葫芦，袖口已经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显然也是做好了下场的准备。
张浩脚下一顿，稳稳停住：“哪里不对？”
“最后那次急转身，快倒是够快了，但脚跟抬得太早，底盘不稳。若是实战中地上有碎石或者血水，你这一下极容易滑倒。”陆魁大步走进场中，用鞋底在青砖上重重点了点，“等会儿校手时，我会刻意逼你往左边退。你自己留神，别光顾着卖弄新步法，忘了防守。”
“好，记下了。”
张浩活动了一下微微发热的肩膀，走到演武场正中央。
两人昨天就已定下规矩，今日只是切磋试招，不用兵器，只拼拳脚。场中也没有画出界圈，谁被制住要害、彻底失去还手余地，便算输。
陆魁的眼神很锐利，没有丝毫轻敌之意。 昨日下午，他是亲眼看着张浩将震山拳练至小成，又用那把炒豆逼出了对方燕回步和泼风刀的雏形。若是今天还把眼前这小子当成昨天那个只会几招伏虎桩的雏儿，那挨了揍也是自己活该。
两人相隔一丈，拉开架势。
陆魁缓缓抬起双手，朝张浩微微点了点头。 “来。”
话音刚落，张浩已经先发制人。 他没有任何试探，脚下第一步便精准地踩出了燕回步的方位。 整个人看似要往右侧强突，但右肩却极其逼真地向左侧猛地晃了一下。
陆魁却不为所动，根本没被这个假动作骗到。他本就精通贴身短打，面对身法灵活的对手，最稳妥的应对便是犹如老树盘根般死守中线，等对方自己一头撞进来。
果然，张浩的第二步瞬间折返，直逼陆魁中门。
陆魁眼中精光一闪，右脚向前重重一踏，肩背肌肉瞬间绷紧。只要张浩再敢逼近半尺，他的手肘便能如铁门闩般死死封住对方的胸口，另一只手也能顺势如鹰爪般扣住张浩的臂膀，将其彻底锁死。
可就在两人即将火星撞地球的前一瞬，张浩那只眼看就要落地的右脚，脚踝忽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转！ 腰胯随之猛地拧开。
那不是后退，而是以陆魁那如铁塔般的肩头为圆心，贴着他身前，极险地滑过了半个圈！
陆魁反应极快，立刻横肘回拦，试图截断张浩的去路。 但张浩却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早就预判到了他这一记回肘。左掌犹如轻风拂柳般，恰到好处地搭在了陆魁横扫过来的小臂上。借着这股强横的力道，张浩身形如鬼魅般，再次生生送出了半步。
下一刻，陆魁右侧肋下一凉。
张浩的拳头，已经死死地停在了那里。 拳面仅仅贴着陆魁的衣料，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压出。但陆魁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条看似放松的手臂里，此刻正蛰伏着一股蓄势待发、足以碎骨的恐怖震劲！
若是在荒郊野外的生死搏杀，这一拳，他的肋骨已经断了。
从张浩迈出第一步，到两人一触即分，前后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
陆魁低下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肋下的那只拳头，又抬起头，深深地看向张浩。 “收得住？” “收得住。”
张浩撤步收拳，那只悬停的手臂没有半点勉强发力后的颤抖。
陆魁伸手摸了摸刚才被顶住的肋骨，脑海中将方才那电光火石般的交锋，仔仔细细地回放了一遍。 “昨天咱们过招，你想绕到我背后，还得被我逼到第三次交手。今天不过是多了一门步法，我死守中线，居然连你一招都没拦下来。”
陆魁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更何况张浩这一手赢得干净利落，确实没什么可找补的。
“同在练皮大成这个境界，我现在确实已经拦不住你了。”陆魁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朝演武场东侧的游廊抬了抬下巴，“唐教头已经到了。你若气血还能撑得住，就接着试。”
张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游廊下，不知何时站着一名三十七八岁的汉子。 那人身材并不算魁梧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褐色短打，双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十指的骨节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方才那短暂却凶险的交锋，他从头看到了尾。
唐岳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步入演武场，先是看向陆魁问了一句：“抵在肋下的那一拳，劲力聚到了几成？”
“他没真吐劲。”陆魁如实答道，“但那门震山拳，他确确实实已经做到了收放自如。”
唐岳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转向张浩：“你想找我试的，是想看看你现在的手段能不能伤到练皮圆满？还是……你想试试能不能赢我？”
张浩略一沉吟：“先试能不能赢吧。” 至于能不能伤人，以后真遇到要命的仇家，自然有的是机会去验证。眼下人家唐教头好心来做陪练，自己犯不上奔着把人打吐血去。
“那就好办了。”
唐岳转头吩咐场边的药童取来一只装满生石灰的小碗，沿着两人脚下，迅速画了一个直径三丈的石灰圈。
“规矩很简单。不用兵器，不准强攻双眼、咽喉和下阴。谁先倒地、要害受制，或者双脚踏出这个白圈，便算输。你那套震山拳，可以毫无保留地往我身上招呼——我今日出门，特意穿了护心皮。” 说着，唐岳随手解开外罩的短打衣衫，里面果然紧紧缠着一大块硝制得极厚的牛皮护胸。
陆魁自觉地退到白圈之外，将场地完全让给了二人。
张浩独自站在石灰线内，心里原本那一丝因为刚刚轻易击败陆魁而升起的兴奋，此刻正犹如被浇了冷水般，慢慢沉淀、冷却下去。
练皮圆满。 这是炼体第一关中，最巅峰、也是最难跨越的最后一层火候。 如果把整个“练皮境”看作是一个新手阶段，那么眼前的唐岳，就是镇守在这条新手村出村必经之路上的最终boSS。
打赢陆魁，顶多只能证明自己在同境界中已经拥有了碾压级的优势；但究竟能不能越过这半步的鸿沟，完成越级挑战，还得看接下来这一场。
唐岳站定身形后，并没有摆出什么花哨唬人的起手式。他只是简单地一手微抬护在前胸，一手自然下压护住腹部，整个人的重心犹如坠了铅块般，稳稳地沉了下来。
“准备好了，便攻过来。”
张浩没有客气。
燕回步瞬间爆发，他整个人犹如一头贴地猎豹，化作一道残影，迅速切向唐岳防守稍显薄弱的左侧。同时，右臂青筋暴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震山拳，直取对方肩头。
唐岳面不改色，左臂猛地向上翻转格挡。
砰！ 拳臂毫无花哨地狠狠相撞，发出一声犹如击打在败革上的沉闷肉响。
张浩眉头微皱。他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砸中了一根裹着七八层老牛皮的铁木。拳锋上蕴含的狂暴震劲，被唐岳那一层层千锤百炼的皮膜与紧实的筋肉层层卸开，真正能穿透进去的力道，十不存一！
借着反震之力，唐岳不退反进，前掌如推碑般，无声无息地拍向张浩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不快，却犹如一张大网，死死压住了张浩所有可能后撤的方位。
张浩脚下步法连踩，强行改变重心，贴着唐岳的掌缘险之又险地横移了出去。饶是如此，胸前的衣襟仍被对方粗糙的指尖轻轻擦中，那感觉，就像是被人隔着衣服狠狠抽了一鞭子，火辣辣地疼。
第一次交锋，两人一触即分，同时拉开距离。
张浩低头瞥了一眼胸口衣服上的白痕。 圆满层次的碾压，实在是太直接了。
唐岳的气力底蕴、皮肉的抗击打强度，以及那丰富到近乎本能的临敌经验，全都在他之上。如果自己只是一味地仗着身法优势去躲闪，被逼出石灰圈，只是迟早的事。
唐岳并没有仗着优势急于追击，而是展现出了前辈的风度，给了张浩重新调整呼吸的时间。
“你的拳法，能把整劲顺利送出来；你的步法，也确实够快够滑。”唐岳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但，如果想凭这些就正面打穿我的架子，你现在的气力，还差了些火候。”
张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刚才那一记硬碰硬，已经把差距试得明明白白。拼蛮力，确实不是他现在的长处。
但，他原本也没打算只靠着一记震山拳去生砸硬凿。
胸腹之间，小周天吐纳诀仍在悄无声息地平稳运转。第一炉微微发热，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水泵，将方才碰撞后溃散在经脉中的气血，重新聚拢，强行推回四肢百骸。
张浩深吸一口气，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没有在一开始就执着于让拳头落位。
右拳如蛟龙出海般击出，被唐岳轻松挡下； 但他没有收拳，左掌顺势如毒蛇般贴近跟上； 左掌再次被唐岳从容压下，张浩的右臂却借着回收的反向余势，化拳为肘，如利刃般横扫过去！
这明明全是拳脚功夫，但他脑子里运转的，却全是昨日挥汗如雨练了数百遍的《泼风刀》的换力法门！ 他没有刀，但他的肩背、腰胯，已经将那种延绵不绝的发力方式刻进了骨子里。
一招耗尽的余力，被他完美地借来，无缝衔接到了下一招上。 拳、掌、肘、肩，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虽然并非每一下都能对唐岳构成致命威胁，但这股攻势，却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始终没有真正断开过哪怕一瞬！
唐岳硬接了四下，稳如泰山的双脚，终于第一次向后挪了半步。
张浩没有被短暂的优势冲昏头脑去贪功冒进。他借着唐岳反击的刚猛掌风，如泥鳅般向侧面一滑，避开正面硬撼，随即燕回步再次启动，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切了回来。
演武场上，一时间满是两人急速交锋带起的猎猎风声。
唐岳的应对依旧沉稳如山，见招拆招。 张浩每变换一次攻击角度，他便精准地收窄一步防守空间。直到第七次拳掌剧烈相交，唐岳忽然变掌为爪，一把死死扣住张浩的手腕，另一只手如出膛的炮弹般，直推张浩的肩头！
这一次，张浩避无可避。 他被这一掌蕴含的沛然巨力推得向后连退三大步，鞋底在青砖上死死摩擦，最终擦过了石灰线的边缘，带起一片刺眼的白灰。
再往后退半步，他便要出圈落败。
圈外，陆魁看得手心直冒冷汗，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出声提醒。
张浩自己停住了脚步。
肩头传来的疼痛火辣辣地钻心，刚才那一轮不要命的快攻，更是犹如抽水机般耗去了他体内大量的气血。 但！ 他胸腹间的第一炉，依然岿然不动。一股温热而精纯的气血，正沿着小周天的路线，源源不断地送往他已经发麻的右臂，迅速修复着受损的肌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唐岳，呼吸的节奏，依然平稳如初。
刚才那一轮狂攻，并非毫无收获。依靠着“玲珑武心”变态的分析能力，他已经看破了唐岳的防守习惯。 唐岳习惯以右脚为支撑轴进行转身防守。在面对连续高频的抢攻时，他每格挡开三到四招，便会下意识地向右后方挪动一次重心，借此拉开距离，蓄力反击。
那一步的距离很短。 但，如果在短时间内连续逼他挪动几次，这些细微的位移加在一起，就足以决定他离那道代表失败的石灰线……还有多远！
张浩扭了扭脖子，重新踏入场中。
这一次，唐岳没有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迎了上来。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血绵长得有些诡异。他不想再站在原地，任由对方舒舒服服地寻找进攻节奏。 那双覆满厚茧的手掌一前一后，犹如两扇巨大的磨盘，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一步步将张浩往场地的边缘逼去。
张浩不得不接连退让。 一步、两步。 当第三步落下时，他的后脚跟，距离石灰线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尺的绝境。
就在这时，唐岳那势如破竹的前掌，已经裹挟着劲风，递到了他的胸前。
张浩双目猛地一凝，左肩猛然一沉，整个人的重心似乎要向右侧拼命避让。
唐岳见状，冷哼一声，腰胯随之果断转动，前掌顺势横切，提前封死了张浩向右逃窜的去路。
然而—— 张浩这看似要命的一步，却只走了一半！
就在脚掌刚刚触碰到青砖的刹那，他整个人借着腰部恐怖的扭曲力道，生生将身体折向了左侧！ 燕回步的精髓，本就是在这方寸之间的回身换位。 这一下变向，快若闪电，近在咫尺。张浩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唐岳挥出的手臂，险之又险地擦了过去！
唐岳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暗呼不妙，立刻强行收掌，护住中门。
可此时，张浩的右拳已经高高扬起，正是那招刚猛无俦的震山拳起手！
唐岳反应不可谓不快，前臂瞬间交叉横封，准备硬接下这雷霆一击。
但，就在拳头落到一半的瞬间，张浩紧绷的肩肘，忽然诡异地一松。 原本直冲对方面门的刚猛拳路，竟顺着那股尚未完全耗尽的冲锋余力，向外轻轻一转！ 拳背擦着唐岳横封的前臂滑过，紧接着，张浩的左掌如影随形，死死按在了唐岳的手腕上。
这，正是张浩从那套《泼风刀》连绵不绝的换式中，硬生生借来的一点变招！ 不与你练皮圆满的强横肉体硬碰硬，只用上一股力量的惯性，去牵引带出下一股力量的爆发！
唐岳被这股诡异的牵扯力一带，防守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一线。 这道空隙极窄，窄到只要半个呼吸，就会被唐岳强悍的肉身本能重新合上。
但张浩，等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瞬！
胸腹间，第一炉中蓄谋已久的所有气血，在这一刻，如开闸的洪水般倾巢而出！ 这股狂暴的力量沿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上，最终毫无保留地贯入了右臂之中！
震山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张浩的拳锋，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唐岳胸前的牛皮护心上。
唐岳胸前那块硝制得极硬的厚皮革，竟被生生砸得向内凹陷了下去！ 他整个人被这股突然在胸前爆开的恐怖震劲，撞得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 他试图稳住重心，第一步还能勉强钉住，但第二步的脚跟，却已经无可挽回地踩上了那道刺眼的石灰线。
紧接着，右脚彻底落在了圈外的青砖上。
演武场中，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浩依旧保持着挥出右拳的姿势，胸膛如同拉风箱般剧烈起伏着。第一炉里的气血在刚才那一击中被抽空了近半，右臂更是被反震之力震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但，他还稳稳地站在圈内。
唐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踏在圈外的双脚，又伸出长满老茧的手，用力按了按护心皮上那个清晰的凹陷拳印。
“……是我输了。” 这位练皮圆满的汉子，坦荡得没有任何借口，认输得极其干脆。
圈外，陆魁如释重负般快步走上前。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唐岳胸口的护心皮，确认那层牛皮没有被打穿，这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最后那一拳，力道如何？”
“力道？”唐岳揉了揉胸口，看向张浩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隔着这层护心皮，我现在胸口还闷得慌。如果单论绝对的气力，他其实还是不如我。若是在狭窄的暗巷里贴身肉搏，我用命换命，未必会输。可……若是按今日画圈定胜负的规矩，他能生生把我逼出圈，那就是他赢了。”
张浩这才缓缓收回酸麻的手臂，神色郑重地抱拳行礼：“多谢唐教头手下留情，指点之恩。”
这一场打得惊险万分，却也让他对自己目前的真正实力和底牌，有了最清醒的认知。
“第一炉”的逆天之处，并不在于能让他的拳头凭空暴涨一倍的力量。 它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在那种高强度的生死交换中，它能像作弊一样，将溃散的气血迅速重新收拢；能将别人只能爆发一次的大招，硬生生砸出第二次、第三次！
再配合上“玲珑武心”对战局细致入微的拆解预判，以及那三门昨天才刚刚上手的基础武学…… 正是这一切的叠加，才让他有了跨越半个境界的壁垒，正面击溃一位练皮圆满高手的资格！
这绝对不是系统面板上冷冰冰的数据带来的虚假错觉。 这是他凭借自己的算计和汗水，实打实搏来的一场胜利！
张浩望着石灰线外那半枚清晰的鞋印，心中那股压抑了数日的郁气，终于化作一阵酣畅淋漓的痛快，直冲头顶。
顶级的修仙天赋，完美契合的神秘功法，再加上一套终于能够形成体系的搏杀招式。 这个地狱开局，他现在，算是彻彻底底地玩明白了。
……
午后，客卿院校手的最终结果，便被一字不差地呈送到了沈青禾的书案上。
唐岳亲笔写下的评语，只有寥寥两行字： “练皮大成，气血悠长，拳步相合。若单论炼体第一关，此子可列甲上。”
当张浩被下人领进前院花厅时，沈青禾正不紧不慢地将那张写着评语的纸笺，夹进厚厚的账册里。
她没有虚伪地道贺，也没有因为忌惮而要求当面试探。她只是平静地将一枚细长的青铜牌，推到了桌角。
“这是沈氏武阁二层的临时通行牌。”
“这牌子，能看多久？”张浩也不客气，直接问道。
“一日。”沈青禾语气清冷，“武阁二层存放的黄级武学本就不多。持此牌，你可以任选一门进行抄录。选定之后，其余的武学，你只能在阁中翻阅，绝对不许带出半张纸去。”
张浩伸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牌。 这就是他为什么执意要留在沈氏这种大家族的原因。
这里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有能打折买药的药堂，练功时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免费陪练指点；更重要的是，只要你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那些更高级的功法秘籍，就会顺着台阶，主动送到你的手边。 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沈家这碗“软饭”，不仅吃得香，而且极其对胃口。
“多谢。明日一早，我便去武阁。”
沈青禾微微颔首：“沈氏的规矩向来如此。该给有真本事的人多开一扇门，沈家从不吝啬。”
张浩摩挲着铜牌，脑海中浮现出《九窍天炉经》的后续线索，并未立刻转身离去。 “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沈姑娘行个方便。”
“你说。”
“我所练成的那本残卷，上面只残存了前两幅开窍的经络图。”张浩将铜牌收入怀中，语气平稳，“既然这本残卷，是十三年前跟着那批沉船旧书一起入的沈家库房。我想查一查当年的入库账目，看看同一批旧书里，是否还夹杂着相近的残页。”
沈青禾翻阅账册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静静地审视了他片刻。 “你怀疑，那本功法的后续经文，至今还落在沈家？”
“只是想去碰碰运气罢了。”
张浩给出的这个理由，极其自然，丝毫不见突兀。 换做江湖上的任何一个武夫，在意外练成了一门威力奇绝却又残缺不全的功法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必定也是发疯般地去寻找后续的经文。
沈青禾略微思索了一番，便爽快地做出了决定。 “武阁旁边，恰好有一间存放陈年旧档的库房。当年沈家买入的各类武学、兵器和古药方，都有单独的入库名册。这些陈年旧账不牵涉沈氏如今的商路机密，你可以去看。不过，你只能查阅与那批旧书相关的卷宗。而且，看的时候，七叔必须在旁边陪着你。”
“足够了。”张浩点头。
“明日，我会让人提前去知会七叔一声。”
张浩走出花厅，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尚带一丝冰凉的铜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到底是先去挑一门黄级功法，还是先去旧档房翻找那批十三年前的账目。
系统抛出的那个天级奇遇提示，终于在这个午后，有了一个可以顺理成章、光明正大落手的切入点。 而且，这扇通往奇遇的大门，不是他鬼鬼祟祟去撬开的；而是他在演武场上，靠着一拳硬生生轰退了练皮圆满的教头后，沈氏高层为了拉拢他，心甘情愿主动替他打开的！
当张浩跨出花厅门槛时，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偏西。
而就在此时，沈氏府邸那高大的朱红大门前。 一名身穿青灰道袍、气质出尘的中年道人，也恰好停下了脚步。
道人微微仰起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门楣上那块金字黑底的“沈宅”牌匾。在心里与旧货单上记载的地址核对无误后，他这才一甩拂尘，拾级而上。
沈家的门房见状，连忙迎了出来，语气倒也客气：“这位道长登门，不知是要寻府上的哪位管事？”
长春子从袖中摸出一封烫金的拜帖，双手平托，不卑不亢地递了过去。
“贫道，道隐阁长春子。” “劳烦通禀一声，贫道此番前来，想见一见沈氏的家主。”
十三年前，那批沉入澜江冰冷江底的旧书，宛如一根看不见的命运丝线。 一头，牵着张浩明日即将去翻阅的尘封旧账。 而另一头，也终于在历经了十三年的蛰伏后，将安平府外那座名动天下的武道圣地——道隐阁，生生地牵扯到了沈氏的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