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听雨驿的后门便开了。
沈氏商队分成两拨，前后相隔一刻钟出发。山里晨雾很重，灯笼只能照见马蹄附近的一小块路，何茂跟在第三辆车旁，几次想往后看，都被车篷挡住了视线。
到了炭道岔口，马三刀忽然叫停车队。
“前车轮轴又松了，下来搭把手！”
护卫和伙计围到车旁。几只药箱趁乱从车底抬出来，绑上早已备好的驮马。装满石块的木箱则被塞回原位，绳索照旧捆好。
何茂也被叫去推车。
等他抹着汗站起来，马三刀已经带着一队人和十几匹驮马钻进南边林子。何茂看见了，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敢开口。他直到此刻才知道商队分了货，一路又被两名护卫夹在中间，根本找不到机会向外送信。
又走出两里，车队停在黑风口外。
程总镖头领人先上北坡。周横带四名护卫绕向南坡。张浩跟着沈青禾爬到半山腰，伏在一块突出的黑岩后面。
谷里窄得只能并行两辆车。
三辆货车缓缓驶进去，第三辆车的窗帘偶尔晃一下，里面坐着穿青衣的草人。赶车伙计早已换成稻草扎的假身，真正的车夫藏在车板下面，手边压着一面木盾。
何茂没坐车。
他被安排跟几个伤轻的伙计走在最后。进谷以后，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不知不觉便落到第三辆车后面。
日头升过山壁，辰时将尽。
谷中仍没动静。
张浩右肋一阵阵发痒。那是伤口收紧的感觉，他不敢伸手去碰，只盯着对面山坡的草木。
一只灰雀从矮松里飞出来。
紧接着，林中响起三声鸟叫。
每一声长短都一样。
张浩刚抬起手，沈青禾已经压下红色小旗。
“趴下！”
谷底车夫一声大喊，缩进车板。
箭雨从两面山坡落下。
第三辆车的窗帘被射穿，里面的草人往后一倒。前两辆车也插满箭，篷布下面却没有惨叫，只有箭头钉进潮木的闷响。
南坡有人察觉不对：“车里没人！”
第二轮箭还没搭上弦，北坡便响起程总镖头的喝声。
“威远镖局，随我下去！”
几块早就堆好的山石先滚了下去。藏在坡后的镖师紧跟着冲出，刀光从弓手侧面劈进人群。
南坡的周横也带人动手。
黑风盗原本占着高处，此刻腹背受敌，乱成一片。有人扔弓拔刀，有人刚站起来便被石头砸倒，还有人沿山腰往谷口跑，迎面撞上埋伏在那里的沈氏护卫。
沈青禾没有立刻下山。
她盯着方才发令的位置。等一个脸带刀疤的男人从树后退出来，才提剑追了过去。
那人脸上也有疤，却不是石九。
张浩同样没往人多的地方冲。
鸟叫是从南坡传来的。可声音响起时，何茂站在谷底，双手都垂在身边。
谷里还藏着第二个传信的人。
他往后看了一眼。
何茂果然不见了。
张浩沿来路追出谷口，很快在乱石滩上看到一道人影。何茂已经脱掉显眼的灰色外袍，只穿着里面的褐色短衣，正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
“何管事！”
何茂回头看见他，脚下跑得更快。
他不通武艺，平日又养尊处优，哪怕张浩带着伤，还是在林边把他截住了。
何茂喘得脸色发白，手却伸进怀里，摸出一柄短刀。
“张浩，你放我走。”
“去哪儿？”
“离开云州，去哪儿都行。”何茂往后退了一步，“我给你一百两。你在沈家卖命多少年，也挣不到这些。”
“银子呢？”
“到了安全地方，我让人送给你。”
“那不行。”张浩摇头，“沈姑娘给我的东西都是先到手。你这条件差远了。”
何茂脸色一狠，握刀扑了上来。
他的刀没有章法，只会朝胸腹乱捅。张浩侧身避开第一下，左臂抬起，黑蚕护腕挡住回划的刀锋，右手扣住何茂手腕往外一拧。
短刀落地。
何茂抬脚便踹，张浩抢先撞进他怀里，把人压在树上。右肋伤口随之一疼，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半分。
何茂还想挣扎，张浩捡起地上的短刀，抵住他下巴。
“再动就不是一百两的事了。”
刀尖已经划破皮肉。
何茂终于不动。
很快，周横带着两名护卫追了过来。他看见被按在树上的何茂，先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随后才拿绳子捆人。
“九个兄弟。”周横眼睛发红，“你在沈家待了十一年，就换回来九条命？”
何茂疼得弯下腰，半天说不出话。
三人押着他回到谷里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十六名黑风盗死了五个，抓了八个，剩下的人逃进深山。沈氏这边也有三人受伤，好在提前占了地势，没有死人。
沈青禾站在第三辆车旁，短剑上的血还没擦。她看见何茂，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为什么？”她问。
何茂低着头不答。
周横一脚踢在他腿弯，让他跪进碎石里。
“姑娘问你话。”
何茂这才抬头：“你一到安平就查旧账。我替沈家跑了十一年，哪年不需要拿银子打点？那些账能查清吗？真查下去，我全家都得进牢里！”
“账房让你补的是私吞的八百两。”沈青禾道，“其他花销有商号印信，我没有追究。”
“我哪来八百两？”
“城西两间宅子、你妻弟名下的绸缎铺，卖掉以后还有剩。”
何茂张了张嘴。
沈青禾看着他：“我给过你三个月。”
“你是沈家嫡女，当然说什么都行。”何茂忽然笑了，笑得脸皮发颤，“黑风盗找上我的时候，连我把银子藏在哪都知道。我不帮他们，他们就杀我全家。我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让他们杀商队的人。”
何茂的笑僵住了。
沈青禾没再问，让人把他和其他俘虏绑在一起，等送到安平府交给镇武司。
张浩走到那名发令的刀疤男人旁，从他颈后找到一枚小小的骨哨。
“鸟叫是他吹的。”他说，“石九没来。”
程总镖头擦去刀上的血：“兴许见势不对，提前跑了。”
“他若在附近，至少该看一眼第三辆车。”
张浩望向南面山脊。
从昨日起，穿陈六靴子的瘸子就在商队前方送信。谁又能保证，商队后面没有另一双眼睛？
沈青禾也想到了这一点。
“何茂到岔路才知道分货，之后一直有人盯着他。”她说，“石九若还是追上炭道，只能是后面另有人跟着我们。”
话没说完，一道红烟忽然从山后升起。
烟柱又急又直，隔着十几里仍看得清楚。
那是沈氏商队的求援烟。
方向正是炭道出口。
何茂扭头看见红烟，脸色也变了。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一手。
“留人看住俘虏。”沈青禾翻身上马，“其他人跟我走！”
张浩解开青豆的缰绳。
周横拦了他一下：“你这伤——”
“老秦在那边。”
“我是让你别去送死！”
张浩已经踩上马镫。
红烟升起的地方，有真正的青鳞参、商队的伤员，还有马三刀。
石九没有进黑风口。
他追的是那支没有青羽旗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