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含着面包,声音含混。
薇丝洛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五岁还是六岁吧。记不太清了。挺小的时候。
莉莉安差点把汤呛出来。
五六岁?
你在这里十几年了?
薇丝洛把面包片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
差不多。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两条腿在身后翘着晃。
那时候个子才到床沿,涅尔每天早上得把我从床上抱下来,因为我自己跳不下去。
那副愉快的样子感觉像是在说别的小孩。
莉莉安放下了汤碗。
那你一直待在这栋楼里?从五六岁到现在?
楼里嘛……也不全是。
薇丝洛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时候溜出去过好几回。
溜出去?
从这个高度。
她朝窗户歪了歪下巴。
翻窗户,顺着外墙往下爬。我那时候刚学会隐身术,虽然很粗糙吧,但够用了。
莉莉安看了一眼窗户,往下看是一截让人腿软的高度。
你五六岁的时候爬这个?
六七岁吧。
薇丝洛踢了踢腿。
出去在城里晃一圈,吃个糖葫芦什么的,天黑之前原路爬回来。
没人发现?
没有。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得意。
一次都没被发现?
被涅尔逮到过。
得意缩了回去。
不过就那么几次。其他所有人护卫、长老、佣人没有一个察觉的。
莉莉安想了想涅尔这个女仆长,突然觉得薇丝洛能只被她抓到几次已经很离谱了。
涅尔抓到你之后呢?
被骂了一顿。然后她站在窗户底下守了整整一个月。
薇丝洛把脸埋进胳膊里闷笑了一声。
一个月之后她守不住了,因为还有别的活要干。我就又出去了。
然后又被抓了?
嗯。第二次她直接把窗户的铰链拆了换成从外面锁的那种。
你怎么办?
学开锁呗。
…………
莉莉安看了看那扇窗户,现在窗户上确实没有锁。
大概是薇丝洛后来开锁技术太熟练了,锁了也白锁,涅尔干脆放弃了。
所以你小时候,经常跑出去玩?
也没有经常。就偶尔。想透透气的时候。
薇丝洛的声音变轻了一点。
她的脸还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额头和散开的白发。
后来大了就不太怎么出去了。
为什么?
麻烦。被认出来更麻烦。小时候没人认识我,长大了之后圣殿在城里的画像都挂了,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
她没说完。
莉莉安端着汤碗,盯着碗里最后一点残汤的漩涡。
五六岁进来。
基本上整个童年、整个少女时代都在这栋楼里。
你在这里那你的学业怎么办?朋友呢?同龄的人呢?
有家教来教。长老们轮流给我上课。同龄人......
薇丝洛从胳膊上抬起头来,偏过脸看了莉莉安一眼。
你觉得住在这地方会有同龄的朋友?
莉莉安没说话。
佣人们年纪都比我大。护卫也是。涅尔算是最早跟我待在一起的人,但她是来工作的。
薇丝洛又把脸埋了回去。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从胳膊间闷出来,听不太清楚语调。
莉莉安拿起一片干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
另一半递到了薇丝洛面前。
干嘛?
你面包吃完了。吃这个垫一下。
薇丝洛的蓝眼睛从胳膊上方冒出来,看了看那半片干酪,又看了看莉莉安的脸。
你在可怜我?
谁可怜你了。干酪太大了我吃不完。你不吃我扔了。
……哦。
薇丝洛伸手把干酪接了过去。
手指碰到莉莉安的指尖时停了一下,然后把干酪塞进了嘴里。
你手怎么比刚才还凉了。
天黑了就冷了嘛。这个身体就这样。
那你晚上睡觉不冷?
被子厚就行。
薇丝洛盯着她看了几秒。
莉莉安感觉到那个视线有点不对劲。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在想你冬天怎么办。
离冬天还早呢,你别岔开话题。
我没岔。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
远处皇都的灯火成片成片地亮起来。
莉莉安把空汤碗放回托盘上。
你刚才说......那别人都以为你是什么样的?
你说除了涅尔没人发现你溜出去过。那他们眼里的你是什么样的?
薇丝洛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无缚鸡之力的圣女啊。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去议事厅坐一坐,平时很安静很乖很听话,大概就是这种印象吧。
莉莉安想到了那些在走廊上碰到的侍女,她们看到薇丝洛的时候确实是那种比较惊讶的反应。
还有那个门卫队长,他拦住薇丝洛的方式也很职业,没有丝毫担心这个人可能强行突破的警觉。
如果守门的人知道薇丝洛会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拦她的方式绝对不会只是站在那里说讲规矩了。
所以……你在他们面前一直装的?
也不算装。就是懒得展示。
薇丝洛举起一只手隔空对着壁灯的光球拨弄了两下,指尖没碰到光球但光球跟着她的手指微微偏转了一下。
有些东西让别人知道了,反而更麻烦。
她把手放了下来。
格洛伦那个老头已经够烦了,要是让他知道我的真实水平,他大概会天天守在我门口催我练功。
莉莉安靠着床柱坐着,膝盖上端着空了的碗。
五六岁进来,十几年没正经的出去过。
整个圣殿上上下下一百来号人,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
涅尔知道一些。
她爹知道一些。
其他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个假的薇丝洛,这种感觉......
你累不累啊。
莉莉安说了一句。
薇丝洛转过头来看她。
装了十几年,你不累吗。
薇丝洛看了她好几秒。
蓝色的眼睛在壁灯的光下颜色很浅。
然后她笑了。
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
莉莉安拿起托盘上最后一颗腌橄榄塞进嘴里,酸得她吐了吐舌头。
又酸又咸。
你不爱吃就别吃嘛。
剩着浪费。
让涅尔收走就行了。。
你们有钱人就是不知道粮食可贵。
你一个欠了七百多金币的人跟我讲粮食可贵?
正因为欠了七百多才更知道,每一颗橄榄都是钱!
那你以后帮我把每顿饭的橄榄都吃掉,每颗扣一个铜币。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莉莉安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薇丝洛从床上伸手拿了一条薄毯子,随手丢了过来,砸在了莉莉安的脑袋上。
披着。别感冒了。治病的药比橄榄贵。
谢了。
莉莉安把毯子从头上扯下来披在肩上。
她看着窗外皇都的夜景。
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一只手悄悄地从她身后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