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盼儿咯咯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她打心眼里喜欢托儿所,不单因为有滑梯秋千,更因为满屋子都是能追着跑、搭积木、过家家的小伙伴。
没过多久,周桂芳和陈玉秀也一道回来了。
“儿子,你二叔走了没?”
“走了,娘,我送他上的车。晓梅姐下午起就在国营饭店上班了,八点下班,我待会儿去接她。”
周桂芳点点头:“八点天都擦黑了,你去接踏实些。”
“嗯。”
陈向阳一进门就钻进屋写作业,写完吃饭,吃完饭推车出门绕胡同骑几圈——放学后的工夫,被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下午放学前,班主任临时通知:明天摸底考。
陈向江整个暑假光顾着忙活别的,书本翻得少,今晚非得扎扎实实补一补不可。
晚饭刚落筷,他就捧着课本回屋去了。
虽说记性比从前强了不少,可再好的脑子也得装进东西才管用。原主功课只算中游,**,明年高考全国才二十一万人报名,录了将近十七万,录取率八成往上,但想挤进重点大学,一分都不能松懈。好在还有整整一年,沉下心来啃书,完全来得及。
陈向江一直看到七点四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起身出门接陈晓梅,盼儿也拽着他衣角非要跟着去。
到了国营饭店,大厅空荡荡的,地板擦得发亮,连最后一桌残羹都收拾干净了。
张大娘和陈晓梅正站在柜台边比划说话,陈晓梅只能靠手势表达意思。
起初张大娘一头雾水,后来慢慢琢磨出些门道,日常几句寒暄已能应付自如。
“大娘,您们该下班了吧?我来接我堂姐回家。”
“嗯,去吧!你堂姐干活麻利得很,你大爷直夸她手巧心细!”张大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那……我大爷能收她当徒弟吗?”
“你大爷早回去了,回头我替你问一声。”
“哎,多谢大娘!”
“晓梅,江子来接你啦,赶紧收拾收拾回家歇着吧,明儿十点前到就行。”
陈晓梅朝她比划:【好嘞,大娘,我们这就回啦。】
“大姨!”盼儿噔噔跑过去拉住陈晓梅的手,三人并排往家走。
路上,陈晓梅朝陈向江比划:【弟弟,以后下班不用专程来接我,我自己认得路。】
“没事,晓梅姐,反正就几步路,当遛弯儿了。”
眼下流民多,街面上偷抢哄骗的事儿不断,孩子走丢、大人挨闷棍都不稀奇。安全第一,饭店离家又近,顺路捎上,费不了几分钟。
贾东旭今天在车间接连出错,刨花飞溅、零件歪斜,废品堆了小半筐。
下班铃响,他被车间主任揪住加了两小时班。师父易中海没法儿走,只得陪他在机器轰鸣声里熬到天擦黑。
两人踩着月光往回走,易中海脸色沉沉的。
“东旭,今儿咋回事?心飘哪儿去了?这活儿可容不得走神——一个闪失,指头胳膊都可能搭进去!”
钳工车间那些铁家伙,咬人从不打招呼。他盘算着靠贾东旭养老送终,哪敢让他出半点岔子?
贾东旭憋了一整天,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眼看快进院门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我听院里人说,师娘昨儿夜里抱了个娃回来……您二老这是要收养孩子?”
易中海摆摆手:“瞎传!那是你师娘半夜捡的,本想送去街道办,结果太晚了没人值班,才先带回来照看一宿。今儿一早就送过去了。”
贾东旭长长吁出一口气:“您真不打算收养?”
“谁稀罕养别人家的孩子?你为这事分心误工?”
贾东旭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师父!我昨儿没睡实,加上最近肚里缺油水,干起活来发虚。”
领养这事是心事之一,更主要的是昨天扛了一天麻包,肩膀至今还隐隐发酸——歇了一夜,筋骨却还没缓过来。
可这话他死死咽了回去。家里揭不开锅,再不能总伸手朝师父讨帮衬。欠下的情,已经太多太多了。
“瞧你这脸色发灰,眼窝都陷进去了,干咱们这行全靠力气撑着,肚里没食、身上没劲,一不留神就容易出岔子!喏,五块钱,回头让淮茹买斤肉回来炖上,这几天好好养养身子——有难处别硬扛,跟师父开口就是,一日为师,终身如父,自家孩子还见什么外?”
易中海把五块钱往贾东旭手心里一按,语气沉实,眼神温厚。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徒弟,平日里但凡能帮一把,绝不少伸一次手。可这份热络背后,也悄悄压着一层心思——两口子膝下空空,盼着贾东旭将来能担起养老的担子。
听出易中海压根没动过收养孩子的念头,贾东旭心头一松,赶紧双手接过来:“师父放心,我记住了,谢谢您惦记!”
眼下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媳妇儿开春就要临盆,若没师父照拂,一家老小怕是连锅都揭不开。这会儿听说那事彻底落了空,他悬着的那口气,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
两人边走边聊,话头不断,不一会儿就进了四合院大门。
贾家。
棒梗刚扒完晚饭,正伏在桌角歪着脑袋练字,铅笔头都快掰断了;小当蹲在他旁边,用蜡笔在旧报纸上涂涂画画,画得满纸都是歪扭扭的小鸡和太阳。
秦淮茹坐在俩孩子中间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梭,嘴上还不忘一句句教他们横平竖直。
贾张氏今儿嫌胳膊酸腿软,晚饭都没动锅铲,还是秦淮茹系上围裙烧火做饭。她自个儿吃罢,往炕上一躺,眼皮一搭就睡过去了。
贾东旭推门进来时,秦淮茹立刻搁下鞋底,转身钻进厨房,端出一直煨在炉膛边的饭碗。
“东旭,今儿咋拖到这时候才回?”
她心疼男人,早把饭菜盖严实了搁在灶台上,就等他进门。
贾东旭摘下帽子,到门后脸盆架前掬水搓了把脸,又抹了把额角的汗,才勉强提起点精神:“车间出了几件废料,主任扣着人返工,多干了两个钟头。”
“爹!”棒梗扔下铅笔,一骨碌从凳子上跳下来。
“爹。”小当也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
“哎!”贾东旭挨着儿子坐下,手掌在棒梗头上轻轻揉了揉,“第一天上学,累不累?老师讲得明白不?”
“不累!就是老师说,学费得尽快交,不然不发新课本。”
“好嘞,待会儿爹就把钱给你备好,明儿一早就送学校去。”他笑着应下。
秦淮茹望着他泛青的眼圈,鼻子一酸,轻声道:“快趁热吃吧,糊糊还烫嘴呢。”
贾东旭抄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玉米糊,又抓起一个黄澄澄的窝头,就着白菜粉丝大嚼起来。
虽说油星少得可怜,可热乎气儿一上来,胃里就踏实了。
这时,里屋帘子一掀,贾张氏趿拉着鞋走出来,头发还乱翘着:“东旭!你问清楚没?你师父到底愿不愿意抱养那个娃?我今儿晌午亲眼瞅见你师娘抱着孩子出门的!”
她这一天,眼睛就没离开过对面易家院门。
贾东旭夹起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慢嚼几下,才慢悠悠道:“娘,师父亲口说没这打算,还塞给我五块钱,让淮茹明儿赶早市买点肉补身子。”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张票子,朝秦淮茹递过去。
秦淮茹刚伸出手,贾张氏的手却像钩子似的猛地一捞,抢在前头攥住了钱:“买肉得排队,淮茹挺着肚子不方便,我去!”